◎ 撰文/林雯琪(《明道文藝》社長)
◎ 專訪/林煥盛(雲科大文化資產維護系副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

被譽為臺灣最具影響力的設計文化媒體La Vie在2018年以「維護古物的匠人魂!」一文為一群臺灣故宮的無名英雄刻畫臉譜。它說:「文物修復師是一門具高知識和手上工夫的行業。需要的毅力更是難以想像。要想讓古玩文物保有美好一面,修復師就像是美容師一樣,不僅得小心呵護,更得展現一生懸命的刻苦匠人精神。」一生懸命的刻苦匠人,一語道盡文物修復師莊嚴的生命樣態,以及滄桑。說滄桑,無意危言聳聽,筆者的用意,請大家接續以下文字,細讀細想,深思。

因為,同樣的使命,換個角度。有更讓人憂心的現實。任教於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的林煥盛老師在2017年接受《典藏古美術》296期專訪時就曾語重心長地回應:隨著時代變遷,文化環境的失落,包括傳統工藝在內的許多無形文化資產正在默默地消逝當中。
林老師在2011年以「書畫保存修復」獲臺北市政府列冊為文化資產保存技術及其保存者。這位獲得公部門正式專業認證的書畫修復師,對於人文精神不被重視所導致的文化資產保存瀕臨危機,有其深刻觀察後的省思。本期明道文藝特別邀請林老師現身說法,希望帶讀者用更真切的視角看待文物修復所面臨的實際狀況,否則,恐怕大多數讀者對文物修復的認知將因為極有限的資訊而落入憑空想像的虛無中--或者過度樂觀,或者渾然無知。
「臺灣的書畫修復師的發展前景非常良好,因為臺灣擁有豐富的歷史文物。這些珍貴的古書畫文物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蘊,對於文化發展和歷史研究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臺灣的書畫修復師除了可以從事書畫修復外,也可以從事古籍整理以及古書畫藝術品的修復和評估工作。」細心的讀者可能會對這段文字產生一定程度的疑惑。沒錯,這是透過Chat GPT搜尋得來的資訊,它的確說明了些許的事實,比如,書畫修復師對古書畫文物、文化發展和歷史研究的重要意義,然而說到發展前景,作為期待,也許可以。但對於現況恐怕需要更深入的理解。

用更真切的視角看待文物修復

專攻書畫修復的林老師說,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讓人看到那麼一點點實質成果,但這並不稍減他們的熱情,因為,每一個修復師的出發點都是想延續文物的生命、延續藝術家的生命,可惜當它上到市場,這部分往往已經被拋到九霄雲外。大部分藏家願意花新臺幣500萬買一張畫,卻不願意花5萬塊修一件作品。至於陪伴修復師完成使命的筆墨紙硯等,看在林老師眼中,是更可憐的,人們看不到也想不到它們跟天、跟造化相爭之後巧奪精工的力量,遑論欣賞。
然而,我們祖先曾經走過的過去並非如此,試問,歷代透過人文精神與內涵所養成的社會風氣是怎麼消失的?面對這樣的困窘。老師不談原因。只說眼前:「身為文物修復師,我們都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坦白說,收到訪談邀約,挺驚訝的。」話一出,筆者心底一驚,方才走進位於松江路的小巷弄時就感覺自己突然撞進大都會少有的寧靜,老師的開場又是如此直言不諱,腦中立刻浮現在樓道上、工作室裡明顯察覺的逼仄,訪談尚未展開,滄桑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暈染出滿屋寂然。「我們很希望老師的故事可以讓更多年輕人知道,越沒有人去注意的事,越希望能做成專題。老師所描述的狀況,可以理解,但我一直有一種比較樂觀的想法:能有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力量。一切都可以努力。」整理文稿的此刻,才驚覺自己作為採訪者的大言不慚與突兀,至於林煥盛老師,恐怕對這些日常中在四周翻攪不休的俗事早就習以為常了吧。
我們來說說老師與書畫修復的因緣。
臺大藝術史研究所畢業後,老師一度遠渡重洋進入日本傳統工房宇佐美松鶴堂接受訓練,並傳承北京故宮博物院資深前輩師傅們的指導,經過紮實的傳統工房修習,先後派駐京都國立博物館及東京國立博物館。之後,老師選擇回臺灣從事人稱「文物醫美」的文物修復。跟臺灣一些文物修復師的發展有一點不同,1994年從臺大畢業決定去日本時,臺灣還沒開始處理文寶。「這一塊是96年從文建會才開始的。那個時代。臺灣對於文物保存的觀念還是很封閉,可能有幾個師傅會參與文物修復,但,他們基本上就是被關在幾個博物館裡……」老師眼底那抹欲說還休的無奈再次浮現。他說,這是一個不易受到重視的領域。
老師提醒大家,如果真的想要用心整理自己的文化,就不能把它看得那麼狹隘。每一次整理就是一種經驗、一種模式,所有的經驗和模式都有價值,可以幫助另一個族群去整理他們的東西。「我其實也不是那麼厲害,我總是跟人家說。進入工房真正的意義是去接近一個傳統,一個屬於東亞的老傳統。」老師說得越是輕描淡寫,裡頭的滄桑越是無所忌憚的持續暈染。
說是老傳統,絕對不假。談話間,老師的思緒似乎跟著回憶飄走了。「那段日子,很難梳理……一到工房,師傅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能不能先準備個10年再來?……我後來慢慢懂了,這麽說其實不是刁難,真想走這條路,就得備上這麼長的時間,蹲久了,才有機會接觸到不同種類的文物修復型態。」文物修復師要熟悉文物修復規範;對文物的歷史和特性要有深入的了解;要熟悉各種修復材料的特性和使用方法;要具備精確測量技巧;要熟悉文物保存的技術;要有藝術細胞;手指的力量要細膩,於是我們總算可以理解,老師口中……的學習老傳統,原來是要用身體去記憶的。那一年,他已經30歲,而他們要的是18歲高中畢業的學生,因為那個年紀比較容易把技術記在身體上,等做到接近30歲時,認識的技術、材料夠多了,就可以有比較好的判斷。

用時間淬鍊經驗

老師分享在日本傳統工房中的學習經驗,說的其實就是一種與生活結合的養成方式。「在工房裡面學習有更強的師徒制關係,這跟臺灣這種進入學校教學模式的學習是很不一樣的。學校教學會以分科和計算學分鐘點的方式進行,再好一點是跟著案子走。在工房,會密集接觸到很多東西,譬如冊頁、手卷、掛軸、屏風等。另外,在工房的學習會配合節氣或活動,不只是修復,陳設也是學習的一環。比如要配合西本願寺的活動,或是跟著附近一些茶道家元合作,在某個節慶中,包括掛畫在內的整個環境裝飾我們都必須參與。」老師說,正確的陳設還牽涉到整個文化脈絡和專業知識,非常深入,維繫著文化的傳統,這就是生活。因此,需要時間的累積。
時間的累積正是經驗的淬煉,成長的代價原來就是日復一日、一寸光陰一寸金的堆疊,歲月走過,青春也跟著過了,留下的,是技藝,以及一種比技藝更神奇的東西,就叫匠人魂 。
老師口中的工房學習還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體驗,其中最特別的是可以跟好幾個不同世代的人一起工作,雖然同一個工房裡習得的是同一個路數,但不同世代有不同的理念、手法,足以互相觀摩彼此成長。「其實,在工房學習是很片段的,基本上就是把你丟在一個地方讓你自己去擴展,沒有一個清楚的流程,甚至沒頭沒尾!」這就是林老師所說的,工房特別之處,應該也是魅力所在吧。因此,當同班同學都繼續去念博士,只有他反過來回頭去做學徒,而且是一個30歲的學徒……而今回頭看那一段曾經,慶幸自己沒有被當成一個外國人對待……「我其實是帶著一種懵懂的狀態去學的。之前,我連書畫修復是什麼都沒聽過!在我學習的過程裡,我必須跟日本人一樣,一早就去掃地、做漿糊,因為要負責所有寺廟裡的收藏品,在不同的祭典必須協助所有的布置,我學習到這就是一個很傳統的模式。」林老師自覺這樣的學習過程都在跟傳統的模式互動--跟茶道家元互動、跟寺廟互動,也就是,在生活中學習。
跟日本學習傳統的方式迥然不同,在臺灣,一個學期18週、一週3個小時,中間又要空一個寒假以及一個很長的暑假,老師對此顯然無法釋懷,「在學期學分制的教學模式下,關於學習這回事,我的觀察是,還沒來得及記住,馬上又要忘記了。這種可怕的浪費時常讓我思考我該怎麼辦?」
然而,即使是在這樣一個很不一樣的狀態之下,老師還是決定回臺灣,主要是希望能夠對這個環境有好的影響。「文物修復是藝術家的另外一種生命,也是文物的另外一種生命,在工房裡可以接觸到更多所謂一般民間及民眾的需求。回到臺灣之後,文物保存除了被放在學校裡學習,主要的經費資源還是來自公部門。」老師對未來的發展其實存在著許多擔心,除了學習模式,經費也是一難,「公部門的預算難求,雖然明知那可能是某一段重要的歷史,是一個需要被整理的東西。」文物修復的概念在臺灣不是沒有,但,主要還是侷限在跟博物館美術館的藏品互動,想法因此被限縮,事實上,除了博物館美術館,還有很大一塊是民間的收藏這一塊如何活用?恐怕是我們接下來應該要多多去思考的議題。

在寂寞中持續前行

議題慢慢會被看見被討論被解決,但議題背後最關鍵的是人,既然選擇從日本的工房回到臺灣的教學現場,既然決定從學習者變成引導者,老師對文物修復師的期待是什麼?或者,正確的說,在老師眼中,學習文物修復最需要具備哪些條件。「除了手巧,秩序感很重要!這裡頭包含做一件情的步驟、很快可以記下來的能力,以及最後能不能有很好、很精緻的完成度。」言下之意,除了持之以恆,還要很耐得住寂寞。

話說到此,如果讀者以為只要願意進入到這個領域,能力可以慢慢練習、慢慢養成,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很遺憾的是我們必須要承認,有一些能力其實是與生俱來的,那些具有與生俱來特質的人一定會跑到前面去。」
一想到這條路這麼難,筆者忍不住追問,從1994到現在,有沒有哪個修復作品是老師印象最深刻的?「有啊!一個是幫艋舺龍山寺處理的,一個是到馬來西亞麻六甲,幫他們修了一個最古老的寺廟肖像畫,為此特別留下兩本文字紀錄,很清楚的勾勒了我對於書畫保存修復可以再多做一點什麼的想法。我想讓大家明白,有些作為應該被看見,不只是在實驗室,也不只在博物館美術館裡。」老師似乎不想一直強調文物修復有多難,甚至不想多談回春修復的過程……「一個受過訓練的人,按照一定的模式去做,誰來做都有可能做好!因此,這些基本上是做得到的。我覺得最難的是,你決定讓這張修復的文物可以多一點什麼?讓擁有他的人、讓看他的人可以多知道一點什麼?決定好怎麼告訴人家這件事是重要的,以及我修這幅畫的重要性,遠比提出一些科學數據、科學檢測等等更重要。」
因為想讓更多人知道、了解、感受,所以想方設法讓民間所有的人都動起來。這是林老師的一生懸命。「當你決定這麼做的時候,你所有的紀錄、你所有對這件事的關心就會不一樣,你最後想說明的恐怕是生命裡因為這件事情多了什麼!」
自己的家鄉自己要維護,重點不是有沒有人,或是有多少人,而是大家能不能把這個力量串起來;能否看到在地文化的意義。「我們都在努力的跟時代抗衡,跟時代拔河;不管是日本、馬來西亞、還是臺灣,最大的不同在於文化。臺灣文化,有太多的變化,他轉折太多、太快,好像每次都還沒站穩腳步就要再往下一個方向衝了!但是總要有人做,總要有人來說。」所以,他,一個承襲東亞傳統技術的文物修復師,寧願守著一方斗室,不停用身教言教告訴學生一些可能性,「你要給他正向的想法,必須先讓他看到所有的事實。」老師說:沒有一個地方是完美的,文資系也是,但我希望你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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