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選 美三2 蔡依諾 《迴圈》

「抱歉。」

「我也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但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殺你。」

看著眼前拄著拐杖、頭髮花白的佝僂老人,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等在這裡的意義在哪。肯定不是為了那早已不存在的手足之情。難道是想親自見證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然後明裡自嘲暗裡諷刺對方一番?當然都不是。

誰有這樣的惡趣味。

或許,是曾希望聽見那句「抱歉」的吧。是願意聽對方解釋、願意等對方擠出個虛假的理由。

但現在肯定不是。

在後面那些語句出口後,心中那一點執念也隨之破碎。所有的準備好的質問都硬生生吞了回去。那些憋了一年又一年的話語、執著的自己,回首看來多可笑。事到如今還需要什麼解釋呢?那些早就沒了意義。

不會有答案的。

重頭再來,他還是會殺了自己。一點後悔也沒有。

那——

「如果能重來一次……」

幾隻鳥自上空飛過,恰巧路過的白雲帶來一片涼爽,夕陽自一根根柱子間穿過,灑落在石子鋪成的路上,柔和的風輕撫過萬物。

幾名孩童嬉鬧著快速跑過,市集裡吆喝聲不斷,女子提著菜籃和小販激烈的議價,一位男子摟著身旁的人與對方相視而笑,一名父親牽著孩子走進市集,手裡拿著一袋麵包,正低著頭嘮叨著什麼,孩子嘟起了嘴。

恰似歲月靜好。

一人從他們身旁匆匆走過,不經意地撞了下孩子,那父親回過頭望了眼離去的人後,臉色大變,大力的將孩子往前推,轉身撲向那人。

隨後一聲轟然巨響。

麵包被炸飛,碎屑混著塵土飄下,孩子無聲的看著,刺眼的火光將眼染成了橘紅色。傾倒的籃子,蔬菜撒了一地,女子驚慌尖叫,小販倒臥在地。男子快速的護住身邊人,掉落的磁磚重擊在背上,勾出一道道血痕。

鐵銹味散逸,紅色液體流淌於街上,此刻夕陽紅的扎眼。

寧靜總是易碎,所有人都明白的。

而倖存的人們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能無奈的搖頭,被動的承受這些不該習慣的日常,祈願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手裡抱著衣服的婦女在聽見巨響後站在自家門口楞楞的望向東方濃煙升起處,眼前景象和記憶重疊,身子輕微晃了晃,一滴淚滑過臉頰。

怎麼只是到市集去,人就回不來了呢?

「媽!哥說能吃飯了!」

長髮少年跑過來,順手接過母親手上的衣服,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未見母親臉上淺淺的淚痕,她點頭笑著和少年一起走進屋內,天色漸暗。

一張酷似長髮少年的臉龐從廚房裡探出頭,唯一不同的是對方留著短髮,且髮色較淺。

「妳身體不好,怎麼不讓弟弟去收衣服好就。」

短髮少年端著盤子看向從外頭走進來的母親後皺了眉,輕聲勸說。也不知道這說了不下百次的語句哪次能入耳。

「明天就讓弟弟去。」

「你們明天別去市集了,休息一天也好。」母親邊拉開椅子坐下。

換得了片刻沉默。

「後天呢?」不是不能理解母親語氣裡隱含的擔心,下午那場爆炸,他也聽見了。餓死與炸死之間,只能二選一。

要是害怕了,不用等到砲火來訪就能因飢餓倒下,出去,還有存活的一線希望。這裡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鐮刀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就指向自己,沉重的無力感重壓在每個人心上不曾散去。

「至少明天……」

「其實……」在家,也沒有比較安全的。

少年被那幾近渴求的眼神看著,不自覺偏過頭看向弟弟,話到嘴邊終沒再說出一字。

「吃飯!」也許是看見了哥哥的眼神,長髮少年不滿的敲著桌子。

「不要再講那些我都聽過幾百遍的話,快來吃飯。」他早已餓的飢腸轆轆,實在不願再聽母親與哥哥重複那些每天上演的無意義對話。

燭火在桌上閃爍,三人坐在餐桌上故作輕鬆交談。

今夜罕見的飄起毛毛細雨。少年倚在窗前,聽著外頭細微雨聲昏昏欲睡,母親貼著簡陋的木櫃熟睡,手足坐在他身側雙眼放空,不知想著什麼。一聲細小尖銳的破空聲劃過,驚醒少年,他大聲喚醒屋裡人。

隨著一顆顆砲彈墜落,四起的火光照亮大地,哀鳴響徹天際,淒厲的哭喊聲在趨漸微弱,閃電劃過割裂夜色,映照一片斷垣殘壁,飛揚的塵土掩蓋了一道道凌亂散落的倉惶黑影。

對方哭喊著,雙手不斷在揮舞,雙腳面朝屋內就要跑進去,他卻緊跩著他反方向跑出。

「閉嘴!」

不耐煩的大聲喝斥,邁開雙腿拖著兄弟逃出屋內,壓著對方撲倒在地,背對所有,連同不忍回頭後看見的,倒塌的櫃子。

其實自己也說不清此刻的心情,只有一個念頭不斷在徘徊。

只要活著。

片刻,對方不再哭喊,只是低低的嗚咽,嘴裡重複念著幾個詞。過了今夜,再喊也無人應答了。再也不會有人站在門前蒼白著臉對他露出和煦的笑容,迎接他們回家。

烽火連天濃煙不滅,悲鳴彷彿要刺穿天空,渺小的人民只能微弱地喊叫著、祈求著盼著永無止盡的戰事盡快結束。如果有神,必定是聾了吧。

有人總說,要把生命當成最後一天過,套在這裡卻是無比嘲諷的事實,沒有人真的希望今日真是最後一天,卻被迫如此。誰也不奢求勝利,只要結束就好,只要戰事止息,畢竟這場仗實在太久了。

「你這傷……」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瘦弱身影跑過,不以為意的繼續查看眼前人的傷勢。

「你這傷要好好躺一個月。」婦女仔細幫著躺在病床上的人包紮傷口,又看著少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

婦女站了繼續查看下一位患者,經過矮櫃時看見上面果然少了一捲繃帶,不在意的又補上一捲。

海港旁短髮少年搬著沉重貨品,正午的陽光刺痛著皮膚,一滴滴汗水落下,在箱子上留下痕跡,衣服乾了又濕,海水的氣息黏在身上,平添幾分燥熱。遠處一名穿著破舊的男孩拎著東西快速跑來。

「哥!你看!」

那聲音被刻意壓低,但語氣間夾著的喜悅與驕傲卻藏不住。長髮少年朝哥哥揚了揚手中的戰利品。

少年正埋首一箱又一箱的貨物堆中,聽到對方的聲音後從箱子後探出頭。目光在弟弟擦傷的臉頰及肩上的一道劃痕來回,最後才看向那所謂的「戰利品」,一塊碎成幾塊的乾麵包。

「不是說不要打架?」

哥哥皺眉看著弟弟,臉上寫滿不認同,語速越來越快。

「聽說有人在吃人肉,注意一點。」

「麵包你留著。」

「快走。」誰知道軍官何時回來監督。

只見弟弟乖巧的點了頭,但手卻拿著麵包直直地往前伸。瘦高的身軀與此刻臉上期盼的表情實在違和,哥哥忍不住笑了出來,伸出手輕打了一下對方的頭頂。

最終,他屈服於弟弟期盼的眼神下,他只能投降拿著麵團咬了一小口,再抬頭時弟弟已經跑遠,他只好無奈的搖頭,目光含笑。他靜靜凝望弟弟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他靠著箱子,狼吞虎嚥的幾口吃完,似是多日不曾進食。

跑遠的弟弟躲在牆後四處張望,撩起衣袖,看向手臂上一道血未乾的傷口。他從口袋掏出一條繃帶,熟練的纏繞住傷口,然後拿出小刀將多餘的部分砍斷塞回口袋,想著等會要再去搶些食物。

距離那場爆炸過了三年,仗還在打,甚至日益激烈,物價飆高,上面那些大官沒一個想喊停。撥下來的救助金都進了那些人的口袋裡,想當然是繼續打才好,錢誰不愛呢?反正他們重要的家人與事物早就都不在這片斷垣殘壁的土地上。

這裡長年受到戰火波及,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商人也不願來,來了也沒有任何利益,有能力的更是早早離開了這裡。他們只能在一片廢墟中撿拾可用物品,搭成一間破舊歪斜的房子,被炸了就再換,日復一日。至少他們還有命換房。

每天的生活目標只有賺錢,有時候弟弟也會去街上行竊,儘管哥哥總是在這件事上與他大吵,但他依舊如此。其實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會偷竊、打架,但這裡為了爭奪食物而死亡、重傷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不學會,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久而久之,不會也必需會。

他也不願偷的。這裡只有窮人難民,偷也只能是從這些人身上,但不狠下心,死的就是他跟哥哥。其實他很清楚,哥哥身上早就沒有多少錢了。就算哥哥每天兼了那麼多份差,就算他經常到市集偷竊錢幣、食物,還是遠遠不夠他們兩個。

弟弟遠遠的望著仍在處理貨物的哥哥,拳頭不自覺的握緊。

兩個搬著紙箱的男子從弟弟身旁走過,模糊的談話聲傳進耳裡。

「真的……我親眼看……都是血……吃……」

「這……一個人也……好……」

「……活著……」

又過了兩年,他們換了好幾個住處,之前的都被砲彈炸毀了,他們也都各自受了傷,慶幸的是,他們都還活著。短短五年遇上數次砲彈攻擊卻都倖存,除了奇蹟好像也沒別的詞能稱呼了。

戰爭稍微趨緩,但戰線正在往後撤,正逢內亂四起,時不時能見到士兵出現,本來就不好取得的食物在他們有意的扣留下,又死了不少人。情況大概也就比前幾年好了那麼一星半點。

長髮少年穿著明顯長了很多的衣服走出市集,手裡抱著一包麵包,迎面走來幾位身穿軍服的男人,他們手插在口袋裡,嘻嘻笑笑。

一片陰影擋住了陽光與前路。

「小子,手裡什麼東西?」

「呦,麵包。還不交出來?」看著身高連他們肩膀都不到的少年,眼底囂張更盛。

少年被團團包圍,不自覺的抱緊了麵包,目光帶著懼意,卻不願意就這樣放棄。

「還不乖乖交出來!」為首的軍人見少年不願配合,語氣低了好幾個音階,臉色越發不悅。

「你們!」軍人明明是保護他們這些人的,這樣和那些匪徒有甚麼區別?

「私藏禁品,你說這罪名夠不夠?」右邊的軍人笑了,輕蔑的看向少年。

其他人也跟著笑出聲。

少年從縫隙中看見有人快速往回走,也有人低著頭經過,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剛準備求救的聲音還沒發出就先嚥了回去。將懷裡的東西抱緊,腳往後了一點,牙一咬低著頭朝兩人之間衝了出去。

軍官沒料想到他會撞過來,更沒想到看起來如此瘦弱的少年會有那麼大的力量,沒站穩就往後跌。其他人看到後連忙追上去,其中一人手正好抓住少年因衝刺飛起的衣襬。

一些麵包飛了出去,撒在前方。少年回頭見了緊抓住他的手,沒有一絲猶豫的撕下大片布料,順手抓了砂石往軍官眼睛灑,快速爬起身狂奔。

可惜了那些麵包。

「臭小子!別跑!」

「停下!」

少年俐落翻過高牆,懷裡揣著僅剩無多的食物,快速的穿過街市,越過人群,轉眼人已消失。

少年氣喘吁吁的躺在地上,臉上笑意滿盈。不久,開門聲完來,已經不那麼刺眼的夕陽伴隨燠熱的風進了房子,一些沙塵落在地板上,一片黑影出現在門口。哥哥走了進來,看他又躺在地,伸手就要拉起,但還沒碰到就先自己站了起來,將手上食物交給對方,輕拍掉身上塵土。

「只有這個?」哥哥看著手裡的麵包,不著痕跡的皺了眉,語氣不自覺的染上冰冷。

少年有些疲憊,無力的應聲,沒聽出哥哥話裡隱藏著些微的不滿,只當是對方累了。

夜幕低垂,幾顆星零零散散掛著,月若隱若現。哥哥睜開雙眼確認弟弟熟睡後拿著提燈出了門。門關上後弟弟也睜了眼,偷偷跟了上去,小心翼翼的不發出聲音。看著哥哥來到樹下,片刻就看見一人朝哥哥走來。

距離太遠,夜太黑,哥哥手中的提燈微弱,看不清對方模樣。

沒看多久,他就低著頭轉身,也沒有想隱藏身影,一路奔回家,打開窗戶靠在上面,閉上眼側耳聽著風聲,試圖冷靜自己。

可惜盛夏的風即使入夜還是悶熱,越吹越燥。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食自己,始終無法靜下心。

剛剛看見的一幕幕在腦海裡徘徊不散,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他跟哥哥兼的差越來越多,他冒著死亡的風險一次次從軍官手下逃脫,哥哥還是總說錢不夠了。原來不是物價漲了多少。

自私。

像過了一世紀一樣漫長後,開門聲響起,他睜開眼。

「吵醒你了?抱歉,睡不著在附近走走。」

弟弟未說話,只是輕點了頭,看著窗外張口說了毫不相關的事。

「你看風多自由,我也想去其他地方旅行。」

哥哥訕笑一聲,把目光轉向窗外,就在弟弟以為哥哥不會再開口,腦袋越發昏沉的時候,他聽到了哥哥聲音。

「我也想。」但我們連下一餐在哪都不知道。

他握緊了放在口袋裡帶著涼意的尖銳。

剛才踏著月色回來的路上他走的特別慢,其實這念頭存在很久了,從更早之前,母親還沒離去時就存在了。如果沒有母親,家裡就少了一個只會花錢的人,而他們能活著的可能性就更高……這樣的念頭不知浮現了多少次。只是現在目標換了人……

如果此刻他是自己一個……

一股劇痛襲來,他從睡夢中醒來,怔怔的任憑眼前鮮血灼傷眼,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那都是自己的。疼痛感自腹部蔓延,他想,此刻他的表情一定很猙獰。

他以為會問對方為什麼,但開口時卻說出了壓在心底許久的疑惑。

「為什麼那時候不救媽媽。」

他始終記得那晚的灼熱與母親的手。

母親身體不好,許久未曾跑步的雙腳在驚慌中絆在一起,他們都看見了。他衝上前拉起母親,對方卻在這時跩住他往外跑。是對方親手推開了母親,導致她被壓在牆下。明明都握住手了。如果不是他硬要拉著他,如果他能扶起媽媽,而不是說了「放手」,也許就不一樣。

「亂世不需要弱者。」

一股寒意湧上,軀體逐漸冰冷,過往回憶一幕幕閃過,最終停格在對方往日的溫暖笑容上。

「所以我也是嗎……」

漸漸的,看不清眼前人。

也許從來沒看清。

他未答,只是擁著對方,直到體溫再也溫不暖懷中的人才張開沉重的嘴,沙啞的聲音迴盪。

「不是。弱小的是我。」

「但我還是想活著。」

踏著巨石般的步伐,親自將他的屍體埋葬,尋了大石刻成墓碑,然後放上這裡少數能見、他們都很喜歡的紅色鮮花。他蹲在墓前仔細、溫柔的摸著上面的字,嘴裡低聲呢喃,語氣輕飄飄的,剛出口就化成模糊的幾個音節。

「若有來生,記得看好了……」可別生在這裡。

我想你也不願再與我當兄弟。

緩慢的站起身,本就沉重的雙肩又疊上巨石。抬起頭,前路一片漆黑,以前還有一人同行笑鬧,現在只能扛著與對方的回憶走入迷霧。

墓碑旁的樹葉隨著風沙沙作響,樹枝搖動間失了幾片葉子,還未降下又被風吹往更遠之處。放在墓前的紅花也被風吹得離了原位,幾片花瓣落下。

戰爭在他死後第八年結束,和平派獲得了勝利。在犧牲了這麼多人後,主張「和平」的人成了贏家。其實也沒多少人在意這些,對於在夾縫中生存的他們來說,真正重要的也只是能安穩度日。

雖然戰爭結束,內亂還未平息,但看目前這情形,也差不多該停了。

這場持續了好久的戰事,原來每件事物,都是有盡頭的。

男子跪在墓前,獻上一束紅色的花。

「活著很好。如果你也能體會就好了。」

嘴角勾起諷刺的微笑。

雖然他不曾後悔,但不代表不會惋惜。如果不是生在這樣的年代就好了。

風什麼也不懂,只是隨意拂過石碑,拎起花束帶往天上。男子並未伸手去抓,只是微微張著嘴看著。

「你看風多自由,我也想去其他地方旅行。」

「我也想。」

當時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那現在,自由了嗎?

曾以為少了一人能輕鬆很多,原來只是減輕這邊,增加了那。就像砂石再怎麼吹,始終在這片土地,重量未曾減去,只是換了位置。

男子轉身離開碑前,稚嫩的嗓音由風送到他耳旁。

「哥!還我啦!」

「媽──你看他!」

男孩不滿的噘起嘴,指著前方拿著玩具燦笑的哥哥。婦女走在後頭看著兩個孩子玩鬧,與丈夫相視而笑。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遠處藍光閃爍,點亮幽暗的岩壁,空氣冰冷得令人窒息,溪水緩緩淌過白花綻放的山坡,抬頭就是滿眼的星光璀璨。

他目光渙散的靠在牆邊,清冷的風輕晃著髮。

亡者國度其實,不常起風。

似是感應到了什麼,他轉過頭望向遠處年邁的身影。儘管時間模糊了記憶,生前的事早已記不清,但仍舊有那麼幾段、那麼幾個人依然盤據於腦中久久不散。好比說,那年夏天、那片血、那流著淚的人。

雖然那皺紋滿佈駝著背的老人和記憶中的少年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但他知道是他。

看著越走越近的人,少年嘆了口氣,輕喚了聲久未曾出口的稱呼。

對方佝僂瘦弱的身影邁著緩慢的步伐走近。他早已不似記憶中那樣高大。不,也許他從來就不高大,不過是情感竄改了對方的模樣。

聽見陌生的聲音,老人抬起頭看著眼前少年的臉龐,要不是那句稱呼,他不會認出對方。那張年輕的臉龐喚醒塵封的過往,記憶翻江倒海撲面而來。時光是一道浪,帶來新的回憶,捲走舊物,在海浪的一次次沖刷下,堅硬的岩石也是會成灰。

「你怎麼……」

一開口便是滄桑顫抖的嗓音,也許連老人都沒察覺自己此刻複雜的心情,才會在開口後愣了下。

「還是如此年輕?羨慕?」他挑眉輕笑,唇角勾起,擅自接了話,眼底盡是譏笑。

「如果重來一次……」

少年漫不經心地望了眼前的陌生老人一眼後低下頭看著手,雙腳配合他緩慢語速向前,就像是不經意的提起。誰也無法察覺這是他醞釀許久,反覆琢磨多次的語句。他站到老人身前,彎下腰和老人平視,銳利的雙眼緊盯,嘴卻是上揚的。

「對不起。」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但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殺你。」

也許是會錯了意,也許是承受不了對方凝視中夾著的巨大壓迫感,老人眼神閃躲,不等少年說完就倉促打斷。

忽然發現,其實自己從來就沒有讀懂對方。就像這待了這麼久,也不曾聽清風的耳語。

少年聽見後露出嘲弄的笑容,也許是在諷刺自己天真,又或是嘲笑老人愚昧。在這裡等待的那些時間裡,他看盡人間那些荒唐,讀懂了那些口是心非,明白人心總存在著割不掉的自私後,也不是無法理解他。從來就沒有誰對誰錯,都只是抉擇,就像當初放棄母親一樣。到頭來就能化作那句,「如果並非生於亂世就好」,僅此而已。

──但,他說過自己不想活了嗎?

「我要說的是——」

「如果重來一次,死的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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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選 高二3 林芝儀 《內心戲》

面前的少女不斷喘氣,身體不由自主地痙攣著。

她的頭髮因滿頭的汗水而顯得凌亂不堪,暗紅色的血自左下腹淌出,沿著地面亂竄,最終在面前積成一片水窪。空氣中瀰漫嗆鼻的鐵銹味,一盞黃色的小吊燈懸在少女頭頂上的天花板,纏著幾縷蜘蛛絲,微弱燈光撒下,照亮的不過是她周圍幾步遠的距離。

不過,也夠了。

我走向前,雙腳踏進那片血泊之中,蹲下。

少女的雙唇緊閉,臉色發白,可眼神一如往常,眸中映著如火焰般鮮明炙熱的情緒: 有叛逆,有質疑,有嘲諷,有坦然,還有……悲憫? 為什麼是悲憫?她憑甚麼可憐我? 我緊緊握住拳頭,牙齒不自覺地咬破嘴唇。

「妳來了啊,琳。」她仰起頭,斜眼望向我,左手緊抓早已被紅色沾染的小冊子,右手死死地攅著那隻檜木鋼筆。我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她沒有替傷口止血,只是將目光緩緩移向那把被我緊握的刀,鮮血染紅了銀色刀鋒。突然,她笑了,笑聲因咳血而顯得斷斷續續,彷彿身上的傷從沒出現過,彷彿我手中的刀子只是刺進了一具與她毫不相干的肉體,彷彿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幼稚的笑話。

「L,妳還想怎樣? 把我們兩個都毀了妳才會高興嗎? 」我努力克制著情緒,

刻意壓低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著。她到底憑甚麼這麼任性? 我是在為我們的未

來努力啊,可她呢? 只會作永遠不會實現的夢,自以為是地破壞規則,還在這

個決定未來人生的時間點上,試圖摧毀我先前營造的一切……真是夠了,我們

可沒有時間分心了啊!

「又要來告訴我哪邊做錯了,對吧? 老實告訴妳,我受夠了妳這所謂的『夢想』! 我們失去了多少體驗,承受了多少束縛,還得顧慮這顧慮那,琳,告訴我,我們為何要這樣活著?」她定定地盯著我,審視的目光似乎是想我看穿我面具下的表情。

可惜,早已遺失了臉龐的我,永遠不會再有表情。

「妳不懂! 我要說幾次,只要再撐過這兩年,我們就都解脫了,到時候妳想幹嘛我都不會管妳。」我耐著性子解釋。L 總不把我說得當一回事。「每一場成功都需要付出相對代價的,可是為了自己有興趣的事情,犧牲一點自由和自我算什麼? 我的夢想,不,是我們的共同目標,就是未來大學考上不錯的醫科,以後有更好的發展舞台。我相信只要按照原定計劃繼續走下去,肯定能實現!」

「『夢想』? 我沒聽錯吧,妳跟我談『夢想』?」L 故意裝出一副吃驚的神情,「那先前的出現的『心魔』是怎麼回事?」

心魔! 那段我最痛苦也最不願回想的記憶。它們總找的到我全身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又一刀地凌遲著,羞愧、不甘與徬徨伴隨鮮血流淌而出,可我卻無能為力。朋友同學都在往前邁進,我卻迷失在大霧裡,聽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質疑的那些話不斷地被放大,漸漸蓋過本來真實的聲音;否定的預言一步步轉為現實,希望終是一天天轉為失望……。

可那都是曾經了,對,靠著手上這把刀,我克服了這些心魔。

「妳以為妳真的克服了嗎? 告訴妳,除非妳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真正的『夢想』是什麼,否則心魔非但不會消失,反而會出現更多。」L 似乎猜到我想說什麼,「刀子是妳那些糾葛成團的情緒產生出來的,並不是萬能的,非但殺不死心魔,反而會使妳心中留下名為空虛的無底黑洞。心魔,依舊用各種形式繼續存在著。」

「我說過了,我已經有夢想了!」我大聲地朝她嘶吼,拳頭用力地砸向地面。為什麼? 我就這麼不配擁有這個夢想嗎? L,妳怎麼也跟它們一樣?

「說穿了,妳所謂的『夢想』是別人定義的吧! 因為夢想從來只會是自己與自己的競賽而已,根本不會創造出心魔! 」L 的聲調逐漸提高,「別把自己裝的那麼高尚,妳根本不明白,妳所謂的『夢想』,不過是在試圖維繫自身的虛榮心,還有想要『贏』的渴望罷了! 」少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左下腹原先稍微凝固的傷口又因拉扯再次滲出鮮血,可她渾然不覺。

「琳,妳除了這把刀子外還剩下甚麼啊? 勇氣? 鬥志? 自信? 決心? 還是妳那個所謂的『夢想』? 呵! 」L 頓了頓,搖了搖頭,「不,妳不過是個膽小鬼罷了! 除了畏懼與空虛,妳一無所有! 」。

「不要再說了!」我猛地掐住她纖細的脖子,一字一字地說道,握刀的那隻手開始收緊,「妳不過是個只會責怪別人的傢伙,自我中心、不守規矩、忽視社會所定的規則、懶惰成性、沒有輕重緩急……。」只需再接近幾公分,刀鋒便會刺入她的心臟。

「可我有『夢想』。」L 平靜地說道。

真正想要的東西。

真正喜歡的東西。

真正不為誰也不為任何比較的,純粹的想要。

我,有嗎?

不知道。

握刀的手顫抖著。

往前。再往前一點。

狠狠地向前刺。

是了,就是這麼簡單,用刀子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了,吧? L,永遠閉嘴吧!

L 跌坐在地。

胸口沒有鮮血流出。

離她身旁幾吋的牆上,一把刀子深深沒入,只露出一截刀柄。

刀子或許不是萬能的。或許。我想。

我抱著自己的頭,無聲的吶喊不斷迴盪在腦海中。L 直直地看著我,面具似乎開始出現了裂痕,我趕忙躲入一旁的黑暗之中。

一盞黃色的小吊燈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天花板,纏著幾縷蜘蛛絲,微弱燈光撒下,照亮的不過是少女周圍幾步遠的距離。

一切彷彿又回到原點。

幾個月後。

少女拿起那隻檜木鋼筆,在小冊子乾涸的血漬上繼續寫字,一筆一畫,如同刻字那般。專注的神情將她完全抽離出了這間牢房,彷彿我眼前站著的不過是具空殼罷了。

她完全地活在自己的小小世界。

「琳,這是我的夢想,我想寫一本小說,關於妳,跟我。」她沒有抬頭看我,「一個尋找夢想的故事。」

我沒有回應她。反正也不需要。

「女主角是一個實力強大的刺客,為刺客王國的效命。」L 自顧自地說起故事內容,「從九歲起,她的目標只有一個—成為王國武功最頂尖的人。她每天勤奮的練習,刀、劍、近身搏鬥、射擊……樣樣要求做到最完美,只為了有朝一日實現『夢想』。多少年過去,她終於登上了這個位置—她是王國最強大的刺客,殺了很多很多人,鄰近的小國都十分懼怕這位冷血殺手,但她的內心卻很徬徨,很空虛,因為她發現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沒有方向,只知道要拼命往前;她失去了以往的自信,著急地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是不是覺得她是第一名。不知不覺地,她丟失了自己原先的樣貌,除了第一刺客,她什麼也沒有,什麼都不是。於是,她離開了刺客王國,決定在另一個國度重新尋找自己真正的『夢想』。」

「然後呢? 女主角最後怎麼了? 找到了嗎? 」我努力裝作滿不在乎的口吻,心裡卻忍不住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L 故作神秘地說,「一切就要看她有沒有找到了。」

L 微笑地望著我,雙眸燃燒著溫暖的火焰,我向她投以堅定的眼神,雙手探向後腦勺,慢慢地解開面具的繩結。

微風拂過,髮絲飛揚,面具底下,是那張遺失已久的,熟悉卻也陌生的,我的臉,與充滿自信的微笑。

我想,夢想,應該也不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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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選 高一5 周律寬 《魔蚊降》

事情發生在一個月前的某個仲夏夜裡,一位高中生背著背包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下公車,他名叫清晨,身材高挑且消瘦,看似全身只有骨頭,留著一頭蓬亂的頭髮,臉上掛著一副金色的細框眼鏡,就如同其他同齡的學生,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大考,每天泡在補習班直到半夜。

下了公車,清晨走上兩旁林立著木造鐸洛式風格住宅和煤油路燈的石板街道,這裡是克里克,一座位於大陸邊緣的港阜型都市,倚著丘陵而建的宅邸和石造的高塔宛如一群坐在電影院階梯座位上的觀眾,窩聚在月牙海灣的懷抱裡眺望著東方那片波光粼粼的大海。如果是五年前,這樣的一座城市只會是觀光小鎮,但是曾經發生的全球性核子戰爭,限縮了人類的可居住地並重創了經濟,如今像克里克這樣的城市,竟然是可以和首都相提並論的大都會。儘管如此,克里克的街道,依然能看見大量遊民,在清晨回家的途中,會看到了十幾個裹著薄毯、臥在街邊的乾瘦人影,他們身邊通常擺著缺乏清洗的油膩黑碗,有些碗裡被投了一、兩塊零錢,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那麼幸運。清晨小時候,曾經非常鄙視這些遊民,直到漸漸長大,才知道這些年輕遊民是因為五年前的核戰,導致經濟不景氣才失去工作,甚至有些人是根本找不到工作機會。清晨看著那些宛如一座座小土丘般躺著的遊民,從口袋裡翻出買午餐剩下的零錢,平分放進了他們的黑碗裡,然而,在他起身準備離去的時候,原本濕熱的仲夏夜空氣忽然被一道如砂紙般乾燥的陰冷所覆蓋,清晨四周的煤油燈全部以相同的頻率閃爍著,街道上的影子在一明一滅的光線中顯現出宛如野獸般的張牙舞爪,似乎是一種直覺,清晨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周圍的空氣瞬間飄散出一股甜膩的死老鼠味,清晨警戒的看了看四面八方,赫然發現一個有著火焰般熾紅雙眼的佝僂身影佇立在他後方的民宅屋頂上,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下拉出了長長的影子,一路穿過民宅的牆面,延伸到清晨後方,剛好將清晨那短到可憐的影子給覆蓋住,清晨定眼看著那立於民宅上方的剪影,思考著那是否是因為過勞而產生的幻覺,他眨了眨眼,但「幻覺」依舊沒有消失,清晨隱約感覺到不對勁,那個東西看起來就像教堂會有的石像鬼裝飾或聖經中描繪的惡魔被真實搬到生活中,相當的突兀且不自然,清晨打算離開,不管上面站的究竟是人、是鬼或什麼東西。不過事與願違,當他打算離開的同時,那個東西忽然微微動了一下,一雙宛如紅色太陽般的火輪眼瞥向清晨,一種詭異的冷冽宛如利劍穿過清晨的身體,就好像被電影裡的急凍光束打中,同時,那個東西拉長了脖子,朝天空發出類似昆蟲的刺耳唧叫,並從背後展開兩對巨大的血紅色薄膜翅膀,沒錯!翅膀。清晨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儘管在看到時就已經確定了「它」的非比尋常,但是看見「它」忽然展開翅膀,依然令清晨相當震撼。只見「它」從民宅屋頂一躍而下,寬闊且強壯的翅膀遮蔽了半個街道,透過「它」的翅膀,月光變成了淡紅色,灑在街道上就好像被注入血水的池塘,「它」就像背了降落傘一樣緩緩落到地面,清晨這才看見「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個就算做夢也無法想像的駭人異形,如果說要用最粗淺的話來形容,眼前的生物是一隻身高比清晨高兩倍的人形蚊子,有著紅色且佈滿疙瘩的皮膚,腰部以下原本是腿的位子接合著四隻強壯的昆蟲附肢,腰部以上是宛如摔角選手般肌肉發達的身體,上面安座著一顆小而圓的臃腫頭部,兩顆紅色的火輪眼像幼兒園勞作的假眼球不對稱的黏在「它」的頭上,不過,在清晨看來,「它」最恐怖的部位是嘴巴,那是一台天然的榨汁工具,外觀看來是一道橫咧在頭部的裂口,內部佈滿了好幾排尖銳的俐齒,另外還有一條像消防水管一樣長且富有彈性的舌頭,末端有著能夠刺入生物體內吸取體液的倒鉤,清晨張目結舌,心臟砰砰跳個不停,恐懼感爬上他的腦袋,敲響人類對危險的直覺警鈴,他眼眶發顫,看著眼前的怪物,只見對方張開血盆大口,那致命的舌頭宛如彈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清晨,清晨放聲尖叫,反射性的朝一旁跳開,「它」的舌頭因為目標偏離射程而刺入清晨背後的建築物,尖端直接削掉了一塊水泥,怪物將水泥甩開,同時張開翅膀,朝清晨飛撲過去,清晨向後一躍,成功避免自己被大怪物壓成肉餅,但對方立馬使用第二樣殺手鐧——「它」的舌頭宛如舞動的緞帶般飛向清晨,在恐懼和生命受到威脅的雙重壓迫下,清晨使出了從未有過的迅速反射動作,卸下自己的書包,把它迎向了原本會刺穿自己的尖銳長舌,擋下來了!但是書包被怪物舌頭末端的倒鉤刺穿,距離清晨的臉不到十公分,噁心的腐臭氣味逼的他一陣反胃,他甩開書包,迅速朝怪物的反方向逃跑,不過事情不會如此簡單就落幕,在他身後,怪物吞噬了勾在自己舌尖上的書包,並展開雙翼,四腳一蹬飛向空中,開始在迂迴的城市街道中展開追逐,狩獵自己剛剛盯上的鮮活獵物。清晨基本上已經走投無路,他盡可能的繞路,在迷宮般的克里克街道拔腿狂奔,但那隻駭人的異形好似跟他的背黏在一起,不論如何都有辦法緊跟在他身後,最後他竟然自己闖入一條封閉的死巷,他心想,完蛋了。

怪物巨大的身體降落在清晨身後,朝向天空展開的壯碩雙翅好似將要奪取清晨性命的惡魔,然而這的確也是事實,清晨在心中咒罵出各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但依然無法改變這一切,他無路可退,只剩下兩個選擇,一頭撞死在死巷的石壁,或是乖乖等著被怪物吸乾。那令人發寒的身影緩緩接近清晨,怪物發出刺耳的唧叫,張開那佈滿尖牙的大嘴,再度朝清晨射出彈簧刀般的齒舌,清晨看著朝自己刺來的舌頭,意識到這一擊將結束自己的一生,時間彷彿被凍結了,清晨從未想到死亡會這麼快就降臨到自己身上。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死前不會有人生跑馬燈,因為在怪物舌頭朝他撲來的同時,清晨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根本來不及回顧自己短暫的一生,不過倒有非常充足的時間細細品味這一刻帶來的震撼和衝擊,很難想像幾秒後,自己的視野將化為一片永恆的黑暗,不過在那之前應該會先感受到劇烈的痛苦吧……。

然而,死亡卻遲遲沒有降臨,因為就在怪物的舌頭即將刺穿清晨身體的同時,一道光芒忽然在清晨面前炸開,像墨汁般將清晨的雙眼浸染成水藍色,同時釋放出一股帶著海水般涼意的能量,待光芒消逝,清晨眼前的怪物已然消失無蹤,整條死巷變得異常寧靜,不過有個東西卻抓住了清晨的目光―一位少女,在光芒乍現後憑空出現在街道中央。

「你是誰?」清晨看著陰影中的少女

「我是誰現在一點也不重要。跟我來,除非你想再次陷入危險。」少女從陰影中向清晨伸出了手。,這樣的場景要是發生在一個小時前,清晨會果斷拒絕,因為他不想跟陌生人走,尤其還是晚上,不過現在情況已經大大的不同,對方剛才好像救了他一命,而且顯然對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於是他握住女孩伸出的手,心想一定要把事情問清楚,至少要確定自己不會再像這樣「差點」被解決。

少女名叫莎帕可,有著一對朦朧的紫色雙眼、嬌小的身材和染成藍色的頭髮,她將清晨帶往自己的住處,位於克里克市的精華地帶,也就是座落在山坡頂端的高級住宅區。莎帕可家相當華麗,處處可見鍍金的傢俱和日用品,然而,莎帕可的房間卻是別墅中反差最大的,沒有堆滿鍍金的昂貴擺設,只有簡單的白色絲質床鋪和書桌,而且被佈置的跟深海一樣,陰暗且涼爽,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的水母小燈,除此之外,清晨發現莎帕可的床鋪後面是一整排的貼牆書架,裡面放滿了他從未看過的書籍,包括「幽靈船」、「波斯卡特利波卡」、「別西卜」、「貝席爾」和「天蛾人」。

「你一定跟你家人很不合。」清晨皺眉看著書架上的收藏。

「其實也還好。只是興趣與眾不同,我爸媽倒是挺尊重我的。」莎帕可聳了聳肩。

「所以,我剛剛遇到的是什麼?應該在你的研究範疇內吧?」清晨問道。

「當然有,你剛剛遇到的是別西卜,放心那不是惡魔,也不是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而是一種跟你我一樣都具血肉之軀的生物。」莎帕可說。

「不過那個東西原本應該在「核污染區的菌林」裡,唯一有可能將「它」引來人類生活範圍,就只有一種可能。」

「核汙染區菌林」是核戰結束後,行星生態自動平衡機制下演化出的特殊生態結構,誕生的目的是淨化大地的核汙染,清晨曾經在課堂上聽過關於菌林的事,但從未想過裡面的生物竟然有朝一日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什麼可能?」清晨問。

「血腥,只有造成死亡的暴力流血事件才有可能將別西卜引到人類居住區。」莎帕可若有所思的表示。

兩人之間忽然升起一股寒冷的氛圍,清晨非常清楚這席話所表達的意思。

「呃,唔,對了,你剛剛是怎麼趕走別西卜的?」清晨問。

「我也不清楚,我衝出來擋在你面前的時候,他就突然消失了。」莎帕可用敷衍的態度說著。

清晨狐疑的看著莎帕可,不過也不願再追究。

「那……,別西卜會繼續追我對吧!恐怖故事好像都是這種情節的。」清晨問。

「不會。」莎帕可的回答讓清晨大吃一驚。

「因為你已經被它殺了。」莎帕可說

「蛤?」清晨震驚的看著莎帕可。

「你應該有碰觸到別西卜的影子吧?」莎帕可問。

「對,有一種身體被寒冷貫穿的感覺!」清晨點點頭。

「別西卜之影,是最致命的。」莎帕可冷冷的看著清晨。

「只要被其籠罩,很快就會得到致命的瘟疫而死。」莎帕可說。

清晨的腦袋好似在一瞬間被閃電劈中,這個消息對他來說真是太過震驚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有辦法可以解決的。」莎帕可安撫清晨。

「你說…,我…,我可能會死,對吧?」清晨用一種歇斯底里的口氣問。

「是的。但是並非沒有辦法可以解決。」莎帕可替清晨倒了杯水。

「我剛剛說過了,別西卜是被血腥所吸引,照理來說,「它」享用完鎖定的目標就應該離開,之所以留在城市裡狩獵,是因為找不到一開始鎖定的目標,也就是流血事件的屍體。」沙帕可說。

「所以我們只要找到屍體就可以了嗎?讓別西卜吃完屍體,「它」就會乖乖離開嗎?然後我的身體也會……」清晨問。

「也會復元,至少目前對別西卜的記載資料是這麼寫的。」莎帕可說。

「所以你才把我找來,為了合作找到屍體,將別西卜從城市裡送走。」清晨恍然明白莎帕可的想法。

「沒錯,你蠻聰明的嘛。」莎帕可說。

「不過我們要從何找起?」清晨問。

「這個嘛!我自有妙招,明天早上才是重頭戲呢!你今天可以先在我這裡住,因為不確定別西卜會不會繞回來找你。」莎帕可丟了一件毯子給清晨,言下之意要他睡沙發。

「對了,應該先告訴你的父母……」莎帕可說。

「沒關係,我一個人住。」清晨說。並且趕忙澄清,他的老家是在首都,因為要到克里克市上高中,所以只好一個人搬出來租房子住。

「這樣啊。」莎帕可摸了摸下巴,並且說「好吧,那我先睡了,晚安。」

清晨入睡的時間是半夜三點十分,在這之前,他一直躺在沙發上沉思,他不曉得自己是否做對了選擇,相信莎帕可,並且跟她回家,明天還要一起去找藏在城市某處的兇殺案屍體,儘管莎帕可看起來並不壞,但不代表她不會做出對清晨不利的事,還有那個別西卜,每當清晨閉上眼睛,面前都會浮現那頭駭人怪物的樣貌,那恐怖的舌鉤,和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身體構造。他發現,自己還是應該把思考焦點放在莎帕可身上會比較容易入睡。

隔天一早,清晨被莎帕可叫醒,兩人快速前往附近吃完早餐,然後回到莎帕可家埋頭調查,清晨負責找出近期流血衝突的新聞,莎帕可則負責繼續研究別西卜。幸虧今天是假日,否則清晨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在這裡查案,不過這次關乎自己的性命,所以就算是平日他可能也會請假來調查吧!清晨一邊翻著報紙一邊想著。可惜的是,經過了半天,清晨就已經陷入了半放棄狀態,他已然查過近三個月來報紙上所有刊登的暴力流血事件,但很顯然,這些都是沒有人致命的小規模鬥毆事件,沒有致命就無法產生會將別西卜引出森林的屍體。

「看來我們必須假設最糟糕的情況了。」莎帕可咬著嘴唇說:「那就是這起死亡事件根本還沒有被人發現。」

清晨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牽扯的恐怕是一件殺人藏屍事件,要在迷宮般的克里克市區找到死者屍體根本是大海撈針,而且,再深入思考,假設清晨和莎帕可真的成功找到屍體,要怎麼不突兀的將屍體獻給別西卜,而且確保不會被當場逮捕。

「我們該怎麼辦?總不可能坐以待斃吧!」清晨著急的問。

「冷靜點,再找找,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別西卜不會憑空現身。」莎帕可說。

就在兩人為屍體想得焦頭爛額的同時,位於市立圖書館地下室的資料庫,一位少年驚慌失措的喘著氣躲在書架後方瑟瑟發抖,原因很簡單,就在剛才,少年透過地下室頂端的通風窗口看見了某種皮膚佈滿疙瘩,渾身腐臭味且體積龐大的生物,現身在圖書館外,「它」拖著身子徘徊了數十秒,一邊喀噠喀噠的敲打通風窗,好似在尋找什麼東西,幾秒後,生物低下頭―那是少年此生見過最為畸形噁心的頭部,並且用那雙令人不寒而慄的紅色不對稱眼睛看向資料庫內部,視線剛好對上少年的眼神,少年嚇得跌坐在地,然而那生物怎可能只是看看就走,只見「它」張開有著幾十層獠牙包覆的血盆大口,發出刺耳的尖叫,頻率高到整排通風窗都應聲碎裂,然後一條帶著倒鉤的舌頭從那張血盆大口中彈出,宛如一條巨蟒般溜進資料庫,往少年的方向滑去,少年見狀立刻發出了跟生物不相上下的尖叫聲,他奮力擠出一點力氣從地上爬了起來,連滾帶爬的躲到書架後方,然而,這生物也並非省油的燈,立刻用舌頭刺穿擋在自己和少年之間的書架,然後用力甩開,書架像上了投石器般的被甩走,撞上天花板,然後落在其他書架上,整個資料庫霎時亂成一團,充滿了飛散的白紙和書籍,少年看著自己面前的怪物和那條舌頭,心想這恐怕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幅光景,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別西卜將舌頭插入少年腹部,伴隨著一聲拖長的駭人尖叫,市立圖書館的資料庫再度歸於平靜。一個小時後,警方收到報案電話到場,而等待他們的,是倒成一團的書架、散落一地的書籍還有……一具枯槁焦黑的乾屍。

左思右想也得不到結論的莎帕可和清晨決定先吃午飯,兩人一邊吃著涼麵,一邊看著電視上正在播報街邊發現大量遊民乾屍的新聞,儘管警方那邊對此仍一無所獲,但莎帕可和清晨對真相卻了然於胸。

那些遊民真的很可憐。沒有房子做為遮蔽和掩護,他們根本就是別西卜的自助餐。清晨看著電視裡一排排的乾屍,鼻子不由得一陣酸楚。同時,新聞下方的跑馬燈:「克里克市立圖書館地下室發現高中生乾屍。」吸引了他的目光。清晨想著他的同學也常在假日跑到圖書館當志工,而且負責的部分剛好是地下室資料庫。想到這裡,清晨的腦袋彷彿被接上了高壓電纜,他想到有一種可能性,如果成立的話,那整件事將變得相當駭人。

「你怎麼了?」莎帕可看著清晨拋下涼麵,再度衝向報紙堆,他翻開三天前的新聞,臉色瞬間大變。

「到底怎麼了?」莎帕可問

「等等再解釋吧。」清晨把莎帕可的涼麵盒蓋起來,然後拉住她的手。

清晨查了一下圖書館案的後續報導,確認了死者的身分,確實是同班同學,這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不過他很快就平靜下來,因為相同的情緒,不久前他也體會過。一個月前,他們班上患有思覺失調症的同學因為長期受到霸凌而上吊自殺,當時他也感受到這種心往橫隔膜方向沉下去的感覺,不過從那時起清晨心裡一直都有種莫名的疑惑,直到剛才看見圖書館案的新聞他才赫然明白。

首先要說明,清晨之所以能夠透過圖書館案聯想到不久前的自殺案是因為,今天死於圖書館的那個同學,正好是平常帶頭霸凌的罪魁禍首,不過,整件事最大的疑點在於,自殺的那位同學平時面對同儕的欺負根本不慍不火,也曾經在跟清晨聊天時表明自己不會自殺,因為自殺等同於認輸,儘管不排除這位同學平常都把負面情緒藏在心裡,但沒有任何預兆就忽然出事似乎有些詭異,聽完清晨的說詞,莎帕可認為這個同學也有可能是陽光型抑鬱,一直到自殺前都不會有任何預兆,但清晨認為寧可錯殺也不可以放過,按照圖書館案同學對自殺同學的態度來看,把他活活打死再假裝是自殺也不無可能。

「那你打算怎麼做?」莎帕可照著清晨的指示,扛著兩把鏟子跟清晨走向克里克海灣的左側岬角。

「速戰速決,我們去墓園。」清晨的回答讓莎帕可嚇了一大跳

「盜屍是違法的吧。」莎帕可說。

「才沒有要盜屍。我問你,有沒有吸引別西卜注意的方法?」清晨問。

「有是有啦,但我覺得應該先說服家屬重新驗屍……」莎帕可嚅囁的說著。

「都一個月了,要驗什麼?蛆蟲還是腐爛的肉塊?」清晨翻了個白眼。

「好啦,我懂你的意思了。」莎帕可嘆了口氣:「只要目標屍體一見光,基本上別西卜就會被吸引。」

「那就把屍體挖出來,讓別西卜自己判斷那是不是他要吃的東西。」清晨說道。

「如果那不是他的目標呢?」莎帕可問。

「那我們就趕快把屍體埋回去然後離開現場。但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了,畢竟這幾個月的報導查下來,有死人的案件就只有這一個,如果還不是,就真的只能調查是否有秘密殺人藏屍案了。」清晨說。

兩人很快便來到了墓園——克里克市亡者的別墅區,位於海灣的左側岬角,清晨憑著一個月前告別式的印象。找到了自殺同學的墓碑,兩人二話不說開始挖掘,只不過,別西卜並沒有打算配合兩人規劃的劇本,在挖到一半的時候,清晨身後的影子忽然開始擾動,宛如一潭泛起波紋的黑色水池,一隻巨大的,有著四隻腳的異形生物,就像是浮出海面的潛艇,爬到了兩人後方的墓地。

「糟了!」別西卜一爬出影子,立馬朝清晨揮出拳頭,情急之下,莎帕可跳到清晨背後,用手掌擋下了別西卜的拳擊,一道血紅色和藍色交雜的能量在別西卜和莎帕可拳掌相交處爆發開,這令墳墓挖到一半的清晨一陣暈眩,而且開始嚴重耳鳴。

「莎帕可?」清晨看著力氣竟然跟渾身肌肉的別西卜勢均力敵的莎帕可。

「繼續挖!快!」莎帕可說。

清晨意識到目前沒有時間繼續觀賞莎帕可和別西卜的對決,必須盡快把腳下的墳墓挖開,然而,不知為什麼,他很快便挖掘到了棺材蓋板的木質表面,照理來說墳墓不應該那麼淺的。……此時,清晨意識到周遭變的極度安靜,就連剛才莎帕可和別西卜交手的聲音都不見了。

「喲,好久不見了,清晨同學。」一個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他抬頭一瞥,只見那位被判定自殺的同學,這座墳墓的主人,正悠哉的坐在墓碑上。

「是你?」那熟悉的黑色短髮和棕色瞳孔、帶點淒涼的微笑,清晨腦裡浮現了眼前同學的名字

「蓮!」

「對啊,是我,我發現你似乎想把我挖出來。更正,想把我的身體挖出來。」

「你在這邊做什麼?你不是已經……」清晨說。

「是啊,早就死了,不過我根本沒辦法安眠。」蓮說道:「我不能讓你把我挖出來,否則別西卜就沒辦法替我報仇了。」

「什麼意思?」清晨問。

「這麼說吧,你猜對了。我沒有自殺,當初我正是被那個今天早上在圖書館被殺掉的傢伙活活打死的。當然,他發現我斷氣的時候慌得很,不過很快就想到了解決方法。」蓮說。

「他把你的屍體偽造成上吊的樣子。」清晨說出自己的猜測,「但是法醫應該會發現問題,當初為什麼沒有驗出問題?」

「因為錢啊!清晨同學,你以為那個同學的家長會正直到大義滅親斷送自己兒子的前途嗎?他們家為了讓這件事可以快速落幕可撒了不少銀子。」蓮說,「但也讓我死的不明不白,我根本無法在墳墓裡闔上雙眼。唯一能讓我安心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就是痛痛快快的報仇。」

「可是,總不能放任別西卜在城市裡搗亂吧?」清晨說。

「不會的,我的目標只是殺掉所有在班上欺負過我的人而已。」蓮說。

「但別西卜又不是只殺那些人。你會害到其他無辜的人啊!何況以暴制暴根本無法解決問題。只會讓仇恨一直增長。」清晨對蓮說道。

「所以我不應該報仇嗎?」蓮冷冷看著清晨。

「不是不該報仇,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但剝奪他人生命是不對的。」清晨說。

「剝奪他人生命的不是我,是別西卜。」蓮聳了聳肩。

「但放任他人生命被剝奪也不對,難道你想變得跟那些欺負你的人一樣嗎?」清晨說。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蓮問,清晨感受到一股極度不願意配合的氣息。

「讓我把你的屍體獻給別西卜。然後放下執念安息吧!」清晨試圖說服蓮:「放過你自己,還有整個克里克市。」

「唉。」蓮嘆了口氣「我很想那樣。躺下去,永遠長眠。但我的心就是無法放過那些曾經欺壓過我的人。每次我試著躺下,就會想起家人在葬禮上痛哭失聲的場景,而我什麼都做不了,甚至無法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自殺而死的。」

蓮的表情看起來很失落,清晨完全可以想像蓮所背負的冤屈,還有那種有口難言的無助。

「那你殺掉了所有人,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嗎?」清晨溫柔的問道:「你的家人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嗎?再深入一點想,其他跟你一樣得到思覺失調症的孩子就能免於被嘲笑的命運嗎?」

蓮驚訝的看著清晨,因為他從未聽過家人以外的人將他的病名完整說出,大部分都直接稱呼他「神經病」。

「所以我想啊。我們應該來做筆交易。」清晨繼續說著:「我替你證明事情的真相,你把自己的屍體交給我。」

「你要怎麼保證你一定會找到足以證明事情真相的證據?」蓮問。

「沒辦法保證,我只能盡力而為。但我希望你相信我,把這件事交給我來完成。」清晨說:「真相你已經親口告訴我了,接下來只要找到證據就可以了。證明事實的道路你已經自己走完一半,另一半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

蓮猶豫了一段時間,似乎在思考這筆交易的可行性。

「清晨,你剛剛是不是說,放任他人性命被剝奪的行為和那些欺負我的人一樣?」蓮說。

「對啊。」清晨點點頭。

「這樣啊。」蓮笑了笑「剛好我也有點累了。跟你說了這些事讓我安心很多,謝謝你,剩下的就交給你吧。」說完後,蓮癱倒在地。

一瞬間,清晨周遭的景物再次開始活動,但在他身後和別西卜交手的莎帕可卻突然發出可怕的驚叫,然後被甩飛到墓地的砂石路上。

「莎帕可?」此時清晨才發現蓮的墳頭上出現了一口棺材,是蓮的棺材。顯然莎帕可是因為被突然冒出的棺材嚇到才會失手被甩飛,清晨立馬衝上前去,將棺蓋推開,裡頭甜膩的屍臭味立馬撲鼻而來。那是清晨這輩子聞過最噁心的氣味。不過就在棺材打開的同時,原本往莎帕可走去的別西卜轉而面向棺材。發出刺耳的唧叫,然後張開翅膀飛撲向棺材,清晨趕緊躲開。只見怪物與用四肢附肢抵住棺材,然後伸出長舌將棺材中那具發黑長蛆的屍體捲出來。

「老天。」渾身沾滿沙土和某種藍色液體的莎帕可已經重新爬了起來,走到清晨身邊,看著別西卜將屍體吞入血噴大口。

「這應該就可以了吧?」清晨和莎帕可同時想著。

吃完屍體的別西卜,看了看四周。面對著清晨和莎帕可發出像道別一樣的尖叫聲,隨後張開翅膀高飛,消失在天際。

墓地事件結束後的兩個月,莎帕可透過父母的幫助,找到了殺死蓮的同學父母為了草草了事賄賂醫院的罪證,成功證明了蓮是他殺而非自殺,這個案件目前正在法院重新審理。

「我說啊。莎帕可。你不是人類,對吧?」跟莎帕可一起坐在克里克山坡上眺望海灣的清晨想起當時莎帕可單挑別西卜的情形。

「如果我說我是人類你信嗎?」莎帕可問。

「當然,我不會質疑朋友。」清晨說道。

「不用講那種好聽的話啦。」莎帕可吐了吐舌頭:「對了。我要搬家了。」

「蛤?為什麼?」清晨問。

「沒有為什麼。就是要搬家。」莎帕可回答了個不明不白:「不過我有禮物要送你。」

莎帕可將ㄧ個白色信封交到清晨手中,裡面的東西有點重量。

「該不會是情書吧?」清晨有點擔心的問。

「當然不是,你先拆開看看。」莎帕可說。

清晨打開信封,才發現裡面裝的是一條項鍊,墜子的部分是一隻有類似耳朵構造的章魚以觸手盤繞一塊寶石。。

「這是護身符。」莎帕可說。

「造型還真是特別。」清晨評論道,並摸著項鍊的墜子,心裡想著這件事讓他對人生的態度有很大的轉變。這是第一次,他體驗到了人性的醜惡,奇怪的是,兩個月前明明在別西卜的尖牙利齒下嚇得瑟瑟發抖,但事情結束後,深深刻印在心裡的卻是人心的可怖。這應該就是俗話說的「人心比鬼可怕」吧!社會上總是有太多空有人形卻無人心的存在,這樣的體認,讓清晨不禁打了個哆嗦。

~ 尾 ~ 怪物收起那血紅色的翅膀,像特技演員般降落在建築物上。「它」似乎又聞到了美味的珍饌。不同的城市,但一樣是一頓大餐,「它」用強壯的手輕輕撫摸那幾乎跟身體連在一起的下巴,心想會不會有一天再也無法狩獵這樣的美味,不過直覺告訴「它」―不可能,未來這樣的高檔特餐只會愈來愈多,因為人性的自私、好鬥、愚蠢和惡意,將為「它」烹煮出一頓頓的美味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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