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如鯨】

        龐大的身軀，優美的曲線，震撼人心的低鳴，在海洋中翻滾，躍出海洋，重重墜下激起浪花。我常常會幻想，自己能如藍鯨一般，暢游在蔚藍的海底。

        藍鯨是世上最大的海洋哺乳類動物，在海裡，牠幾乎沒有天敵。我羨慕牠能無拘無束的生活，當牠抬頭，看見的是粼粼波光，當他低頭，看見的是七彩斑斕的珊瑚礁嶼。然而令人感到悲傷的是，同樣用肺呼吸，當我們沉入海底時，卻只想著掙扎，渴求著空氣，卻忘記感受海底的寧靜。人的一生有太多太多的煩惱，仰望天空時看見的是未知的未來，低頭看見的是沉重的步伐。隨著年齡增長，如今我已二八年華，正值青春的年紀，卻也是身在迷霧，看不清前方。在迷霧中走著走著，有時撞上了牆，有時掉下懸崖，有時墜入海洋，好像舉步難行，但是偶爾也能遇見芬芳。

        也許藍鯨也有牠們的煩惱，但我還是想當個只需要感受海水的溫度，偶爾浮上海面呼吸，自由自在生活的藍鯨。若我如鯨，當浪花打起，我與海水一同曝曬在陽光下，海面反射著粼粼波光，聽著遠方傳來的驚呼，我噴出水柱，換取我需要的氧氣，而後下潛回到碧藍的海底。海水包覆我每一寸的肌膚，它是刺骨且溫柔，越往深處，陽光越稀少，透藍漸漸轉為漆黑，溫暖轉為冰冷，但是這股冰冷，能為我帶來豐富的美食。這是我生活的世界，海裡的豐美與海面的溫暖。

        藍鯨就連死亡都是絢爛的，牠們的死亡有個美麗的名字──鯨落。藍鯨的壽命接近一個世紀，牠們死亡後會下墜到幽深的海底，成為其他生物的循環。當生命到達盡頭後，血液不再流動，浮力也起不了作用，地球引力帶著牠回到了深海，感受不到海水劃過，留下的水波是牠來過的證明，海底的魚因為牠的殞落，獲得了豐富的食物。我想，每隻藍鯨都是偉大的，度過漫長的鯨生後，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報答養育牠的深海。永存於海洋的懷抱，我想是身為藍鯨的浪漫，海洋拉拔牠們，而牠們反饋海洋。

        我常常會想，海洋哺乳類是為什麼而存在，一個活在海裡，卻需要用肺呼吸的生命。或許牠們是貪戀海洋的氣息，卻又窺探著陸地的溫暖。雖然牠們介於兩個世界之間，好像不屬於任何一邊，但也是因為他們，讓兩個世界有了連結。我總想親眼見見這活在海洋中最龐大的哺乳類，藍鯨。我想看看牠如何劃破海面高高躍起，激起浪花，像個單純的孩子一樣，在水中翻身玩耍，成群的魚在身旁游著，渺小的牠們使得藍鯨更加龐大了。想像那神秘的海洋中，有許多藏在沙地裡的狩獵者、穿梭在海葵間的魚兒、七彩繽紛的珊瑚礁嶼，或被浮動的海草絆住的腳步，而藍鯨居住的海洋因為這許多不同的生命而豐富美麗。牠帶著牠的故事，我聞著海洋的鹹味，在腦海中描繪著牠那碩大的軀體，確定牠如我想像中一般美麗。

        我想成為牠，也想守護牠。如今世上的藍鯨只剩一萬隻左右，因為十九世紀末期發明的魚叉和蒸汽動力，使得捕鯨人成了一種行業。僅僅四十年，嚴重的濫捕使得藍鯨幾乎滅絕，我可能一輩子也沒辦法親眼看見牠。可惜捕鯨人聽不見藍鯨的哀鳴，也聽不見我心中的嘆息。甚至更糟糕的是，就算沒有捕鯨人的存在，被人類破壞的海洋，至今失去了多少珍貴的生命?我們總是剝取，卻從未給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的藍鯨是夢幻且美麗的存在，而當我提起畫筆，欲描繪他的形象，原本清亮的色彩，最終卻都會染上鮮血的顏色，我似乎無法再逃避牠們逐漸消失的事實，在那迷幻的色彩背後充滿了殺戮與髒汙，是沉重且無法隱瞞的。

        2020年2月一隻僅有20公尺長的小藍鯨在台東的海岸擱淺，牠的頸部與嘴巴被人類的網繩纏繞，導致牠無法正常進食而被活活餓死。這隻小藍鯨原本漫長的鯨生，因為人類丟棄在海裡的垃圾，使得牠可能還未見過這世界的美，就先死於無心的惡意。而我不禁有些疑惑:人類看著牠腐爛的屍體時，是否感到一絲愧疚?而不是逸致地站成一排，面帶笑容地和他合照，彷彿是個歡樂盛典似的。牠們曾經閃閃發光的藍色家園，如今連陽光都無法拯救。人們清理那6％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卻忽略了94％沉在海底的海洋廢棄物，許多藍鯨因為誤食，而踏入了幽深闃黑的死亡之地。

        我和藍鯨之間，只剩下加害者與被害者的關係。但我不願只能如此，所以我想成為牠，親身感受家園被破壞的感覺，也許該讓所有的人類都該體會看看，而不是嘴上喊著環保愛地球的口號，卻繼續做危害自然的行為。或許這次的疫情真的是地球在抗議，人類就是地球的病毒。諷刺的是因為新冠疫情無法外出後，許多海灘暫時的免於垃圾的堆積，那些生活在海域的生物得到許久沒有享受的寧靜。泰國的蘇梅島因為肺炎而暫時關閉，沒有了遊客，卻迎來了海龜上岸下蛋，總計發現了269顆海龜蛋，人類歡天喜地的報導，在我看來更加諷刺。人類真的佔據了太多生物的棲息地，而現今只有不斷擴張，卻不知收斂。

        無意間看到一部從上俯拍藍鯨的小短片，影片裡的藍鯨從閃閃發亮的海面底下，漸漸地浮上來，張開牠背部的氣孔噴出高高的水柱，周邊的海水因為牠的翻覆激起陣陣波浪，而旁邊停著一艘船，隨其波動載浮。眼前的景象使我的心裡濺起了波瀾，人類跟藍鯨比起來，真的渺小的微乎其微。而藍鯨低沉的哀鳴，聽著聽著，我的心裡感到了平靜，卻也恐懼，更讓我體會到海洋的神祕不是人類能侵犯的。牠的悲鳴孤獨，聽著眼眶不自覺的泛熱，海底的哀歌，好像在訴說著些什麼。當你聽著牠們低鳴，這一刻世界上好像沒有比這更淒美的頻率。
        
        曾經我覺得自己與牠一般孤獨，後來發現我和藍鯨一點也不像，我渺小，而牠巨大；我嚮往被保護的生活，而牠嚮往自由的冒險；我為自己找許多不努力的藉口，而牠每天都在為了活下去努力往前游。我的人生安然無為，而牠的鯨生璀璨炫爛。我們之間如此的不同，而卻如此吸引我，我想守護這份珍貴，盼望來生與牠們一同暢游。

        我渴望如鯨般美麗。

♦原作為109明道文學獎 綜高散文組 第一名 作品

曾子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