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孤味】

      晨曦攀著玻璃窗跨入陽台，甦醒護理之家的生氣，也許是爺爺奶奶們醒來前的微溫。竄進鼻腔的消毒水混雜著藥水味，似乎有些過度濃烈，味道寂寥得張牙舞爪，迴盪在空廊。框噹一響，是應聲鎖上的管制門，保護長輩們迷途的記憶，在這門維度的空間裡，歲月無言的早晨，指甲的生長是時間的最大刻度，等待緩慢而悠長。
        日照服務的序幕從一句句「早安！」問候揭開，隨後伴著復健操的爽朗律動與活力的節奏，儘管有些爺爺奶奶們意興闌珊地搖擺手腳，我們仍神采奕奕地邀請長輩們加入，爺爺奶奶們有的瘦骨嶙峋，亦有的因病豐腴；有些能擺動身體，活絡筋骨，有些卻只能隨著樂曲點點頭，笑說身不由己的無奈，四肢因退化而像被下了咒語似的動彈不得，行年至此，身體健朗興許是至高無上的想望。
          健康操的尾音後，銜接著養生茶的旋律，而後便是與爺爺奶奶們的互動時光。用俗諺童謠與古玩築起時光倒流的橋樑，搭乘「丟丟銅仔」列車，隨著海馬迴游溯到記憶的彼端，也許喚醒年輕時的某一幀風景，瞬間點亮了眼瞳中的星光，頻繁的復健為的是形軀更是對生命的熱情，無論是音樂輔療抑或不同的節慶活動，無非是訓練找回反應力及認知能力，成功完成動作後的歡笑聲此起彼落，對長輩們來說，日常最奢侈的早晨如此簡單卻又費勁。
        推車從廚房裡緩緩推出，軋出咿咿呀呀的聲響，起初一個沒注意，便分錯了長輩們的餐食，原來有些爺爺奶奶們只能食用菜泥，而不能食用其他多樣化的菜色，餐點看來令人食慾不振，但卻是營養師們為爺爺奶奶精心配製的營養補給；有些則是剪得細碎的麵條與菜餚，像是給幼兒吃的易消化的碎物；當然有些時候爺爺奶奶們也會挑食而小固執，半生的勞苦卻在退休後仍不能自由選擇的賭氣，也許健康的飲食與在安養中心有人照顧皆是晚輩對他們的心意，那種抗拒透顯著期待的愛與現實矛盾的無奈！
        一撇一捺皆如針氈般顫著，變形的關節是他們前半生打拼的印記，有些爺爺奶奶搪塞著說自己只會種田不會寫字，那便從自己的名字開始吧！看著有些人的字巍峨有力，才知道爺爺原來是個大學教授，卻因中風而逐漸失能，無法預知哪天會寫不出原來的一手好字，儘管持續復健，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不可能回到從前的狀態，他沉穩地說著，聽不出語調是惆悵抑或釋然；另一位奶奶則是從零開始，也許第一次寫的字，連筆都握不穩，到一個禮拜後可以寫出一二三四五，秉燭之明總樂過於昧行呀！一個月後我扶著她的手寫名字，便沒有初次嘗試的那種抗拒與排斥，甚至對我說，她很喜歡學寫字了呢！她悠悠地說以前家裡只有男生可以去讀書，聲調中透著一種認命卻也沒有絲毫怨懟，現在學習寫字總算稍稍彌補過往的遺憾。
        「我的兒子會來接我嗎？」「會的，他下班就會來接您了！」「我的兒子會來接我嗎？」「會的，您看完布袋戲他就會來了！」「我的兒子會來接我嗎？」「會的，我先陪您散散步吧！」像麻雀般啁啾不停，日復一日的無限輪迴，每隔十分鐘反覆在耳邊響起，心中的牽掛不會隨著歲月逝去而遺忘，無論在護理之家有多少歡笑與溫暖，兒女的陪伴才是長輩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吧！斜暉從大片玻璃窗透進安養之家，紫藤攀在牆上寂寞地開了又謝，歲月無情地帶走了這裡每個人曾有的青春輝煌，殘餘的灰燼誰來善後？歲月無語，風中飄散著蒼涼的孤味。

♦原作為109明道文學獎 綜高散文組 第四名 作品

李庭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