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耀仁(國立屏東大學科學傳播學系副教授)
◎照片/劉世欣提供.張耀仁拍攝
「從小我就想要逃離大甲!」劉世欣語出驚人的說。
幾分鐘前,他才手持麥克風,立在人群前,充滿熱情的介紹「大呷麵本家」。大呷,即大甲的諧音,起於地名無法申請商標,故改成「大呷」,也有大口吃麵之意。至於「本家」,劉世欣表示,日本職人習於稱正宗原創者為本家(ほんけ,Honke),為了肯定1934年以來製麵迄今的家族事業,他非常自豪也自信的使用了「本家」一詞,期望透過文化創意,結合職人麵條,從中打造「麵界的LV」。
從袖珍製麵廠談起
走進大呷麵本家,木質邊條搭配類鉛字的麵盒排版,上頭寫著:大甲芋,2026,No.1,♥U。創辦人劉世欣說,自己身上有兩種DNA:一是「製麵的DNA」,一是「血緣的DNA」。這樣的DNA促使他逃離而復返:遠離從小協助製麵的千百個不願意,卻又因為看見可期的創業商機而返回海風習習的故鄉。
導覽的時候,他總是談起父親劉聰明自13歲起,進入永豐商店大甲支店轄下的製麵廠工作,當時那是全臺唯一機械化生產的製麵廠。工作時程很長,早上還未天亮就開工,直到晚間七時才下班。年輕的劉聰明就在這樣辛苦的過程中,習得製麵功夫,並且結識了分公司經理陳龍標的女兒。因此劉世欣表示,大呷麵本家雖然創立於2006年,但事實上已經傳承三代,也就是從1934年陳龍標投身迄今,大呷麵本家已有92年歷史。
一提到製麵,劉世欣引導眾人走進展示館,映入眼簾的是金黃色的乾燥小麥,其上垂墜的天棚麻繩象徵麵條披掛。牆面標示著製麵八法:首先是原料的擇取:採用來自美國或加拿大非改造基因的小麥;其次是選用多重複碾壓製麵機臺;接下來是適切的攪拌,控制麵粉溫度不能過高或操作太久;第四是麵粉的彈勁試驗,以竹子沾水試驗其拉力彈性;第五經過發酵以增加麵的Q彈感;第六依師傅經驗進行乾燥;第七切麵;第八以手工秤麵,以紙張包裝。
「大家可以看看底下的袖珍製麵過程!」曾任職袖珍博物館副館長的劉世欣,將當年導覽博物館的經驗融入製麵簡介之中,特別央請過去的同事製作袖珍製麵場景,以十二分之一的比例,復刻了早期製麵、曬麵、包裝的過程。其中使用的場景底座,來自製麵廠裡早期的木頭與麵箱,精巧細緻的臨場感,使人看得目不轉睛,彷彿回到古早的製麵現場,粉塵飛揚、空氣沉重,看著其他同齡小孩自由自在的在屋外奔跑,劉世欣卻只能待在廠裡協助包裝、曬麵,心中油然升起: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畢竟太辛苦了,必須在外經過歷練之後,才漸漸懂得:『越在地,越國際』!」
這是劉世欣此時此刻的體會,也是北漂生活之後的認知。也因此,劉世欣結合大甲在地農特產:芋頭,致力將文化融入製麵之中,為的就是把父親的「職人」精神一說再說。「我常常說我是聰明的兒子!」劉世欣一語雙關的笑著說。劉聰明工作至82歲才退休,近70年的時光都奉獻給麵條,他傳承給劉世欣的製麵心法很簡單:就是麵粉、鹽巴與水。
成為第一代創業者
簡單的料理,其實最能考驗廚師的手藝,同理,越簡單的原理,施行起來反而越困難。「因為有些廠商會因為訂單太多,超出製作能力,難免就會產生不必要的添加物。」劉世欣意味深長的表示,「簡單是最困難達成的,所幸我們一直堅持初衷,期望把這份手作的美味傳承下去。」
事實上,劉世欣當年打算返鄉時,遭到父母親強烈反對,「他們覺得這一行太苦了,想說我人在臺北工作得好好的,何必這樣想不開?」對於十八歲北上就讀國立藝專(今臺藝大)美術系,曾任職貿易公司、袖珍博物館的劉世欣而言,固然臺北充滿了多元機會,但現實總是殘酷。當時他們幾個年輕人懷抱文創夢想,期望能夠融合袖珍博物館與咖啡館或餐廳,將歐美的商業空間概念帶進臺灣。可惜,老闆只希望他們「把館顧好就好」。對於三十出頭、仍想拚戰的年輕人而言,那樣的穩定反而是一種侷限。
因而他動心起念返鄉創業,「我想說,在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 FTA)簽定之後,關稅勢必減少,國外麵品必然進入臺灣,」劉世欣說:「那我要在那之前,先把品牌做起來!」於是他毅然決然返鄉,直到第二年在哥哥的勸說下,父親才逐漸接受他的選擇,家族看他很有能力,建議他應該自行出去創業。
劉世欣說,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寫過一份營運計畫書,把他期望的品牌願景勾勒一遍。他說,他不僅是從一個商品的角度來看待創業,也是從文化以及觀光的角度來重新認知製麵產業。「我不是在跟其他國家比產能,而是趁臺灣還沒有人在講品牌故事的時候,我先來論述。」劉世欣說,創業之初他在廣播中聽到玉珍齋第四代談傳承,「每一代都懂得那個時代的經營模式。」又讀到香港百年醬料企業李錦記提到「沒有繼承,只有不斷創業」,這讓他更加確信,身為第三代,他必須成為自己的「第一代創業者」。
2006年,劉世欣創立大呷麵本家。「當我講自己的故事,日本沒有,韓國沒有,大陸也沒有。那我就代表臺灣了!」於是,大呷麵本家不僅是吃麵的所在,更是傳達製麵理念的空間。走進店裡,除了可以吃到熱騰騰的麵食之外,也能聆聽劉世欣動人的創業故事。比方說,他提到創業初期,親力親為送麵給顧客,「有一次到三芝石門去玩,顧客打電話來說要再買一箱綠茶麵,我問他人在哪?好巧居然也在石門!」劉世欣當下就把車上的麵搬去給客人。他說,創業過程當然艱辛,「原本以為二十萬就可以開工廠,結果蓋到快一億。」他苦笑,前十年幾乎單打獨鬥,後來才引入朋友投資。壓力沉重,獲利並非一帆風順,但這四年來穩定成長,讓他逐漸鬆一口氣。他說自己已是花甲之年,正與時間賽跑,因為資源有限,所以必須比別人更認真。
「聽到別人花錢買我們的東西,還跟我說謝謝,我就知道自己做對了!」他說,遇到挫折的時候,都是靠信仰禱告渡過,「很多退休的企業家對我說,要堅持下去!我們都支持你!」他就這麼靠著許多貴人的支持與協助,逐步走向而今備受關注的境地。
讓製麵廠化身文化景點
許多人對於大呷麵本家第一眼印象就是:「好美!」這樣的設計,雖然不是來自美術系出身的劉世欣,卻是他對設計堅持的結果。「一個禮盒設計,我磨掉了同一家公司三位設計師!」劉世欣說,他不是挑剔,而是客人向他表達:
「看著包裝美,感覺就很好吃!」整整兩年,他才定稿設計,過程中一改再改,直到內心沒有一點勉強。「如果我覺得醜,我就不會把它做出來。」他說,自家的包裝著眼於:簡潔、清楚、品牌一眼可見,一如鼎泰豐的提袋,讓人遠遠就認得。這種視覺策略,讓大呷麵本家在超市貨架上顯得格外醒目。
除了包裝,更重要的是麵究竟好不好吃?劉世欣說,吃過這麼多麵,還是覺得自己家做的麵最可口,「因為我們沒有添加物,而是在口味創新上進行研發。」像是金盞花麵、高纖控醣麵以及高蛋白健身麵等,在在都讓消費者豎起大姆指,直讚:「好吃!」這樣的美味,不僅吸引了國內消費者,就連日本等國外觀光客也聞香而來。
大呷麵本家鄰近高美濕地,許多觀光客在潮汐間踏浪之後,總會過來這裡吃碗麵。包括雄獅旅遊、各大學EMBA及博士班、企業參訪團等接連到訪,「他們說這裡不會踩雷!」劉世欣表示,創業之初,他本就想為大甲、為臺中增添多一個觀光的文化景點。因此他每天導覽、介紹父親製麵、賣麵,樂此不疲。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知道,那不是表演,而是歡喜。
「如果你對創業有一點點勉強,那請你不要做,因為你一定不會成功!」劉世欣奉勸有志創業的年輕人,要具備熱情,那是唯一的門票。為此,他也重新檢視自己的創業初衷,也就是他為品牌規劃的五個發展方向:一、建立實體通路;二、打造成臺灣知名品牌,吸引海外代理;三、成為文化與觀光景點;四、穩定代工,平衡產能;五、發展跨境餐飲,開設麵店。
其中,第一步,他很快達成。由于美人主持的電視節目《生活好自在》主動邀約曝光,使得產品迅速打進銷售通路。第二步是他認為自己還需要努力的部分。至於第三步,更是他執著的夢想,「大呷麵本家不只是麵廠,而是一個『體驗場域』。賣的不只是麵條,還有品牌價值與文化記憶。」劉世欣說,他期許接下來能夠跨入餐飲業,讓更多人嚐到大呷麵本家的好味道,一如那些知名飯店、餐廳的麵條,都是委託他製作。
從草帽年代到麵廠年代,大甲曾經只有兩家公司能夠聘請分公司經理。如今,這間麵廠成為觀光團必訪的一站。那個當年原本想要逃離故鄉的小孩,終究回到故鄉的懷抱;當年不想接下的家業棒子,終究穩穩的握在劉世欣的手裡。
製麵機依舊發出規律的裁切聲,鏗鏘有力,彷彿召喚記憶的跫音,彷彿海風吹拂的大甲裡,還有三代人,一間製麵廠,在那始終奮鬥的過程中,飄散大呷麵的麵香,也發散出熠熠的美感,等待更多人前來品嚐,也前來體會職人的手藝——那即將抵達百年歷史的製麵氣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