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衷曉煒
再過一、二個月,便是畢業季了。在歷來汗牛充棟的各篇名人祝辭中,我對蘋果公司聯合創始人之一的史帝夫‧賈伯斯,他在2005年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上所說的「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印象最深。
如果直翻英文的「hungry」就是飢餓──那種吃不飽或吃不好,覺得甚麼東西怪怪的,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仿佛就有那麼幾個不順暢的感覺。
我想,食慾,應該是大多數人共有的、最基本的欲求。但當如此基本的想望,在強制的情形之下無法被滿足時,人的行為會發生何種變化呢?
吃不飽
談起「吃」,它的過程的起始,其實是從對食物的想像開始的。繽紛的色澤,醇郁的香氣,氤氳的熱流,醲釅的滋味,這些,無須入口,光是想像和預期,就能帶給我們莫大的滿足感。
形容食物的豐美,波蘭作家布魯諾‧舒茲《肉桂店》的開卷章寫得真好:
雅黛拉從市場回來,絢爛的陽光從她的籃子裡灑落,有果皮吹彈得破、鮮美多汁的粉紅櫻桃,有聞起來比吃起來還棒的奇特黑醋栗,還有擺放了好幾個下午、包覆著金黃色果肉的杏子。在如此詩意的水果旁,她拿出如鍵盤般的排骨,以及酷似疏落有致的花朵枝枒的海帶。……這許多材料,一起散發出某種原始的鄉村野味。(引文終)
只是你可能會感到不可思議:以上這段文字,是布魯諾身處1930年代,在蘇聯獨裁者史達林人為造成,超過二千萬人餓死的烏克蘭大飢荒中寫成的。
當「食」與「餓」之間,產生偌大差距時,剩下的右邊那個偏旁──「我」,又會如何應對,如何調適呢?
丹尼爾‧凱利是一位中、美混血作家。他在上世紀中國「大躍進」時期造成的人為飢荒期間,恰好陷身在青海都秀農場「勞動改造」。在他的紀實文學作品《浩劫》中,他談起勞改犯們如何應對「吃不飽」的問題:
在這裏,吃的主食是青粿麵饅頭,黑黑的、粗粗的、黏黏的,爲了增加份量,所以自己推磨時,麩皮也捨不得去掉。但是每當飢火中燒時,這種又黑又粗的麵食仍然感到其香無比,真是飢不擇食了。吃黑麵、睡冷覺、幹死活,這就是我們在這裏的一天生活。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好像日子永遠過不完似的。
有一位囚犯,他分到了小窩窩頭,先不吃,拿把小刀,切窩窩頭玩,切成許許多多小塊,四四方方的,擺得整整齊齊,然後再以手指捏起小塊,放在嘴裏吃。……大家因爲早吃、晚吃,昨天吃,今天吃,吃來吃去都是這些東西。想吃多些、吃好些,結果想瘋了。便在吃的方法上自己變花樣,儘量延長吃的過程。離開了餐桌以後,這些人又恢復了常態。(引文終)
丹尼爾的親身體會是:因為吃不夠、吃不飽,所以只好增加吃飯過程中的儀式感。
這樣看來,吃不飽,不只是生理需求的不滿足,其實還會觸發某些「文化」現象?
與丹尼爾‧凱利的經歷約莫同時,作家阿城也有當時中國知識青年流落邊遠地區「上山下鄉」的親身體驗。他的《棋王》這樣描繪男主角王一生的吃相:
我看他對吃很感興趣,就注意他吃的時候。列車上給我們這幾節知青車廂送飯時,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聽見前面大家拿吃時鋁盒的碰撞聲,他常常閉上眼,嘴巴緊緊收著,倒好像有些噁心。拿到飯後,馬上就開始吃,吃得很快,喉節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嘴裡。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嘴裡。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了上身找。這時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後,他把兩只筷子吮淨,拿水把飯盒沖滿,先將上面一層油花吸淨,然後就帶著安全到達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
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輕輕地叩茶几。一粒乾縮了的飯粒兒也輕輕地小聲跳著。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將那個飯粒兒放進嘴裡,腮上立刻顯出筋絡。我知道這種乾飯粒兒很容易嵌到牙槽裡,巴在那兒,舌頭是趕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會兒,他就伸手到嘴裡去摳。終於嚼完,和著一大股口水,「咕」地一聲兒咽下去,喉節慢慢地移下來,眼睛里有了淚花。
他對吃是虔誠的,而且很精細。有時你會可憐那些飯被他吃得一個渣兒都不剩,真有點兒慘無人道。(引文終)
對人的吃相的描寫,我以為阿城上面的這幾段該是登峰造極了──「安全到達彼岸」、「眼睛里有了淚花」、「他對吃是虔誠的」,尤其我看到最後四個字時不禁啞然失笑:各種形容吃相的文字──甚麼吃乾抹淨、狼吞虎嚥,風掃落葉,雨捲殘雲,怎比得上「慘無人道」更生猛貼切?「你看他,夭到餓到悽慘到連人的樣子都快沒了!」
書裡阿城最後還借王一生的口,下了句按語:「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飯,棋路都亂。」我不會下棋,但我若一天不吃飯,不只混不下去,思路文路血路,經路脈路大腦迴路也都會亂套了。
不過說到「欲」,在人類文明史上可謂功莫大焉。佔有的想望、孤獨的感覺、相思的淒苦。這些,曾是幾千幾萬代的人類先民的共業與天爵。是的,是缺少、是匱乏、是看不見又得不到的痛苦磨利了人的第三隻眼──以上三位作家的錦繡文章,不都是在食慾不能滿足的孕育錘鍊下,才得以誕生鎔就的?
或許這就是賈伯斯的微言大義──他勉勵畢業生們,要保持對這個世界的「胃口」;讓「不飽」或「不滿足」,成為驅策自己持續精進,終生學習的動力。
吃不好
吃得好不好,其實沒有一套客觀的標準。固然「長鋏歸來乎!食無魚」的抱怨人人都有,但往往某時某刻某情某景之下,五餅二魚般簡單粗略的食物,也能與人豐足的感覺。
像「南極點獎賞」。這個典故是來自於雷諾夫‧費恩斯與麥克‧史卓,1992年的第一次「無協助橫跨南極之旅」──他們事先不安排任何協助,不靠任何機械與獸力補充,而是自己拉著一雪橇的補給品,走完從頭到尾都是零下幾十度,狂風呼嘯,四野無人的全程。當他們到達南極點時,雷諾夫掏出「南極點獎賞」給自己及同伴:「一條馬斯巧克力棒……切成二半,並在吃巧克力的奢華氣氛中,祝賀自己到達南極點。」
而我們的先民早有「晚食以當肉」的智慧:多等一等,再熬一下,當一切本能都已經向食慾讓位臣服,這時食物帶給你的滿足,就會像美國詩人愛蜜莉‧迪金生說的那般:「我的河向你奔淌,我的河等待答覆,我將為你取來溪流」。
柴春芽的《西藏流浪記》裡,則將「飢渴──滿足」的關係,提到了另一個境界。他描述了戈麥高地慶祝「娘乃節」的情形──也就是所謂的「閉齋節」。二位轉世喇嘛、十一位僧侶,以及其他男女信眾,一起整整兩天兩夜,不吃不喝不說話,只不停吟誦瑪尼歌,以嚴格的齋戒,保持身心俱潔:
……經堂裡,喇嘛用一種極其低沉的喉音歌聲領唱,女人們則用清亮高昂的嗓音接唱,一低一高二種歌聲,低音如泥沙俱下的河水,高音如河水上一隻翩躚而過的水鳥。……(第二天) 你的胃逐漸變空,身體有一種輕飄的感覺,似乎拔地而起的一隻鷹帶動的風,就可以將這具輕盈的肉體帶上屋簷之上的天空。
每次祈禱,你都會有一種感動充盈心間。好幾次,你都想流下淚來。親人和朋友以及你愛過的姑娘那一張張面孔蒙太奇般閃現。太陽之西,月亮之東,幽藍的雪山反射出神性的光芒。夜降臨。一排酥油燈盞把金子的光輝撒滿土地。土地闐寂,彷如鴻濛太初。
宗教儀軌結束之後的那天清晨,侍奉的僧人端來糖水和糌粑糊糊。你熱淚盈眶,忍著口腔潰瘍,默默地喝完。那一刻,你又一次明白了糧食的意義。你知道,真正的宗教關注基本的生活,而且教給人們重新認識和體驗平常生活中司空見慣而又最易忽略的部分,並從中體會出存在的真意。(引文終)
柴春芽進一步解釋:藏語中,「仁波切」意為「珍寶」,所以藏族人把喇嘛、聖者稱為「仁波切」,但同時也把食物稱作「仁波切」。「食物」在藏語叫「薩瑪」,人們經常會說:薩瑪仁波切。食物跟喇嘛、聖者的地位是等同的。
好個「食物仁波切」啊!這不就是行住坐臥,「一切有情皆依食住」的微言大義?
而看看柴的文字,隱約間有種自我矛盾的辯證關係:會不會要吃得好,其實要先吃不飽?
華人的文化,對口腹之慾還真的頗為嚴厲。孔子主張「謀道不謀食」,勸諫我們不要「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他的得意高足顏淵乾脆只有「一簞食,一瓢飲」。而看似灑脫的莊子好像也對美食有仇:除了「古之真人,其食不甘」外,在《齊物論》中,他乾脆將人與眾生對食物的偏好降至同等級別:人愛吃牛羊雞鴨,糜鹿愛吃草,蜈蚣愛吃蛇,鴟鴞和烏鴉愛吃老鼠;這四類動物,到底誰才懂得真正的美味呢?(「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
To eat, or not to eat。到底甚麼東西叫「好吃」或「不好吃」呀?
感謝造物主,因為這個問題像極了愛情──毋庸查閱經典,不用請教大師,更不需要仰賴AI,因為,只有自己知道好不好吃。有些特殊「癖好」,更是不足為外人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如人進食,窳甘也自知。
《哈利波特》的催狂魔吸食快樂,《怪獸電力公司》則是吞噬恐懼以發電。而戀人們在受「最狂烈、最失常、最錯覺、而又最倏忽的熱情影響時」(英國劇作家蕭伯納形容熱戀),往往可以只靠「呼喚愛人的名字」過活。有個俄國詩人如此形容它的神奇:「我可以遺棄世俗的食糧,因為它只餵養我不快樂的身體;而你,你的名字,如此甜美,使我不再覺得痛苦,不再畏懼死亡。你的名字,餵養了我的身體,也餵養我的心靈。」
這些奇怪的「食物」,和肉體與營養沒關係──它們的最終「消費者」不是身體,是心靈。更精確地說,是「傳統」「習俗」「情緒轉移」「心靈寄託」等形而上的東西,需要從這些奇怪的原料中汲取養分。
像泥土。我們常常用「這個月要吃土了」形容經濟窘迫,但人類的「食土癖」由來已久。不,其實不只人,牛、大象、鸚鵡、蝙蝠、靈長類動物,從追求飽足感到吸收礦物質的需求,都或多或少有食土行為。人類學家在幾大洲幾十個國家地區──美國、伊朗、喀麥隆、阿根廷、納米比亞、坦尚尼亞,都記錄過食土癖;肯亞的消費者竟還可以在雜貨店買到黑胡椒和荳蔻口味!連美國有毒物質與疾病登記署都有規定:每天500毫克的黏土食用量為判定病態和非病態的標準。
如果吃土還不能讓你跌破眼鏡,那麼,配點……煤油如何?
賈德‧戴蒙的《第三种猩猩》,《為什麼麻醉自己》這章裡,作者試著用「儀式性的表演以增加性吸引力」的論點,解釋為什麼人類會願意嘗試許多危險或昂貴的行為──抽菸、吸毒、酗酒、用藥、揮霍……像贈送自己負擔不起的奢侈品給異性等等。
無論是人或動物,這種炫耀性的行為所要傳達的訊息,背後的動機卻是一致的:我很強,我很優秀,我熬得過毒物的摧殘,我受得了別人受不了的壓力;所以,我deserve更多的交配機會,我的基因理應享有更大的傳遞概率。
賈德提到一個非常特別的例子:一天晚上,他的印尼朋友伊旺托,走向營地的煤油桶,裝了一滿杯正要喝下。嚇壞的賈德趕緊阻止,伊旺托卻沉著地說:沒問題,好朋友,我是功夫八段。當然,沒練過的人喝了傷身,但煤油傷不了我,接著一飲而盡!結果第二天早上,伊旺托看來一如往常地愉快而健康。
賈德的評論是:我不相信煤油傷不了他,但對伊旺托與他的師兄弟而言,喝煤油是功力與程度的標記,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通過那個考驗。這個,證明了以上的那個「危險行為的炫耀目的」理論。
這位人類學家最後下了段殊堪玩味的按語:「我們覺得喝煤油太過離譜,伊旺托可能也認為我們熱愛的菸酒沒甚麼道理。」
我們常用「饑不擇食」,形容追求某種滿足時的迫切感──從生理的到心理的,從有形的到無形的。但無論是「不飽」還是「不好」,不能僅僅因為我們當下渴求某種東西,就認為它對我們是絕對有益的,而無條件地全盤接受。這一點,我們對飲食男女的欲望,和對「公平」「正義」「真相」「愛國」等形而上的事物的追求,層級上並沒有甚麼高下之別。
擇食,除了要會擇時,有時還得學習擇事與擇勢。
祝你有個有時吃不飽,有時吃不好,但回想起來,會「吃吃」而笑的美好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