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林雯琪(《明道文藝》編輯)
◎ 口述/森形埔里農莊劉佳穎執行長
◎ 照片/森形埔里農莊 提供
山的這一側,風是慢的。山裡的火,跟城市不一樣。
不是瓦斯開關轉動時俐落的一聲「喀」,而是木頭慢慢燃起來的聲音。空氣會先變得乾燥,然後帶一點焦香,再來是溫度,一寸一寸地爬上來。那座灶,就在森形埔里農莊的一角。
那是一口用紅磚砌成的古早灶,一個火孔,靠著熱氣對流的原理運作。做得不好,整鍋粿就毀了。劉福壽董事長請二哥憑記憶口述,再自行畫出圖紙,復刻出童年時老家灶腳的模樣。它不是為了展示,也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讓記憶裡的樣子被重新做出來。
灶完成了,功課卻落到了女兒身上。
「我出生時,我們家已經不住在龍井了。」森形埔里農莊的執行長劉佳穎笑著說,「我對阿嬤的老家沒什麼印象,更不用講那個灶了。但我父親有記憶,我覺得我好像就是延伸他的生命記憶。」新年共識營那天,她用那個灶教大家做菜頭粿,把幾乎失傳的傳統慢慢找回來。做的時候,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那是父親的一個夢想,我必須很認真地思考怎麼樣去延續它,把它變成自己的,然後可以分享給更多人。」這口灶,像是整個森形埔里農莊的隱喻。
然後我終於明白,走進森形埔里農莊,為何不是先看見農田,而是先感受到一種節奏的轉變——從城市的效率與秩序,轉為土地的呼吸與時間。這裡沒有急促的生產線,取而代之的,是茶樹、雞舍、田埂,以及一座用記憶重建的古早灶。因為,這個地方的起點,不在農業,而在一段尚未完成的夢。
一個從童年帶回來的念想
「在我國中的時候,他就希望能夠經營農業。一開始做的是蝴蝶蘭。」那是父親的夢想,一個想回到童年、回到土地、回到生命原點的夢想。回到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回到童年的感官記憶——氣味、味道、火光與炊煙時間倒回二十幾年前,開始陸續整合臺二十一線旁的那片土地。那時出身農家的董事長劉福壽還是個在商場上打拚的企業家,中友百貨、中屋建設經營得有聲有色,但他心裡始終揣著一個念頭——建構農業。
但夢只做了一半。當他完成臺21線沿線土地的整合,便開始靜靜等待一個時機。那時候沒有人知道這些地要做什麼,連時間也沒有答案。土地就這樣被留下來,像一個尚未開啟的句子。
直到很多年後,它才被讀出來。那不只是投資,更像是一種「回去」。
「我必須把後面的夢完成。」談起農莊的源頭,劉佳穎語氣平靜卻篤定。於是,從蝴蝶蘭開始,從整合土地開始,從那口復刻的古早灶開始——夢想的接力棒,傳到了下一代手中。而接棒的人,必須把這個夢延伸出更多的東西,讓它不只是夢,而是一個別人願意來的場域。對佳穎而言,那一刻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這不只是延續父親的夢想,更是一種「承接記憶並再創價值」的過程。
接手傳統灶之後:夢,開始長出新的形狀
如果說上一代的願望是「建構農業」,那麼這一代的任務,則是讓這個願望能夠被更多人理解、參與,甚至留下來。
「他的夢只做了一半,我要把後面的完成。」於是,農莊的發展方向開始轉變。森形未停留在傳統農業,而是逐步轉向食農教育體驗、文化傳承以及在地食材的認知之旅,農場也逐步從「土地上的生產」,延伸到「餐桌上的風味」,形成完整的生活鏈結。
於是,它開始邀請人進來。
一場又一場的體驗活動,成為轉型的媒介。一批一批的人,被帶進這個空間。有人來做菜頭粿,有人來認識食材,有人第一次知道蘿蔔是長在土裡的、茶葉不是袋子裡的東西。有人是第一次摸米漿、第一次聞柴火味,也有人第一次意識到,食物原來有來源、有時間、有文化。
前前後後已經帶了400 人次,火、米、手、味道……慢慢變成一種可以被傳遞的經驗。這些活動看似簡單,卻在悄悄改變人與食物的距離。農業,在這裡變得不像產業,而比較像一種語言。是一種可以被感知的生活。
一座「農業百貨」的想像
帶著這樣的覺知走進園區,會發現這裡一點都不像傳統農場,它更像一個正在生成中的系統。
園區裡有十六個主題。茶品、咖啡、蔬菜、百果、香藥草、油品……,還有更多還在長的東西。這些不是單純的分類,而像是一種試圖理解土地的方法。每一塊區域,都有自己的節奏、產物,未來還會有自己的故事、體驗、甚至空間——像一座「農業百貨」。
每個主題園區未來都會結合產品、體驗活動,甚至住宿規劃,形成複合式經營。「農業百貨的意思就是像百貨公司一樣什麼都有,也就是涵蓋所有農業,是『可以讓人進來人起做事情』的地方。有人懂油,就來做油;有人懂茶,就來做茶。農場,不再只是農場,它變成一個容器。」這是一種開放式的農業想像:農場不只是生產基地,於是一個可以聚集人、技術與理念的平臺。在這樣的架構下,「農」開始變得立體。
以茶為例,臺茶七號,樹齡三十幾年,有些甚至已經長了百年。茶顧問指著那些茶樹說,它們自己會落籽,自己會長大,然後又不一樣了。「我們能保留就會盡量保留。」這成了農莊最大的特色——保持土地上原來的東西,堅持有機。
正因為如此,五、六年之後,茶葉還是沒辦法馬上量產;養雞、種菜、有機耕作也一樣,一切都還在摸索階段。事實上,十六個園區各有不同的收成時間,管理並不容易。但他們不急,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一條長長的路。
因為,有機不只是理念,更需要面對現實的挑戰。
有機,不只是選擇,而是一種擴散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存在著距離的。有機農業的推動並不容易。現實的困境是,消費者年齡層兩極。五、六十歲的人基本上大都無條件接受有機,因為他們希望吃得健康。但三、四十歲以下的青壯年族群,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們不會買菜,也不會煮菜,外食居多,對於生鮮食材缺乏使用習慣,有機食材對他們來說不是生活中的必然,除非提供的是加工品。
但,加工更難。因為,有機加工品門檻高。要做成有機食品,需要另一套系統與認證,不是種出來就可以賣,每一個環節都要重新來過。也就是說,市場的節奏與土地的節奏並不一致。這一切使得轉型過程充滿限制。
「所以我們選擇一條比較慢的方式。」以「原形食材」為主軸,逐步拓展通路與產品可能性。亦即,先把食物種出來。再慢慢讓人認識。「我們與農民談契作,與中興大學合作,推動大學社會責任計畫。希望影響周邊的農民,無論是透過契作還是高價收購,讓有機耕種的面積能夠以不同形式擴大。讓改變不是只發生在一個園區裡,而是可以擴散出去。」那像一種滲透。不是宣告,而是讓事情慢慢發生。「現代人要讓他對農業踏出第一步,要有體驗活動。」她說,「就像一個媒介,不見得真的告訴他他即將參加一個有機體驗,但是你就是讓他吃了之後發現這個菜很不一樣,接下來再趁機進一步跟他介紹。」所以森形埔里農莊做菜頭粿、做草籽粿,把在地食材變成舌尖上的滋味。草籽粿做下去,她才發現原來這是清明時節吃的東西。「農莊裡有很多這類研究,投入之後才發現原來是這樣,然後,故事就出來了。」故事,就是最好的媒介。
因此,森形埔里農莊選擇一條較慢、但更長遠的路。透過契作、收購與合作,鼓勵周邊農民逐步轉型;與大學合作推動大學社會責任計畫,讓農業轉型成為一種可以被支持與擴散的系統。
顯然,這不只是農場的經營,而是一種價值的滲透。
未來,是讓人留下來,在森林裡,不打擾森林
說到未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篤定的光亮。「當初我們就有生活、生命、生態的概念。」生態,就是有機經營和原始森林的保留;生命,是他們想推的生命教育;生活,則是在這片山林裡,人與自然共處的日常。
養生村是未來的計畫之一。臺灣人口老化,許多人一輩子住在水泥叢林裡,等到老了,會希望回到一個有大自然的地方。森形埔里農莊想提供這樣的場域——可以耕種,可以居住,可以過自己想要的晚年生活。「用生活對養生命,回到跟大自然共處。」
她甚至想到了更遠的市場。國外有一種新的旅遊趨勢叫「居遊」,結合養生村的概念,可以發展青銀共居,年輕的數位遊牧民族與年長者互助互惠,讓不同世代在同一場域中互動、共學,從彼此身上獲得不同的生活故事。「日本、新加坡、香港、東南亞已經有一些旅客來過日月潭,但山的這一邊,或許可以成為新的據點。我們希望更貼近自然。」她說,未來的建築會用生態工法,盡量不做水泥,讓房子像是從土地上長出來的,每一棟都有自己的特色。「最大的特色是不干擾大自然。回到土地原來的樣貌。」除了農業本身,空間的設計也可以展現出另一種態度。「能不做水泥就不做水泥。」這句話聽來簡單,卻意味著一種與自然共存的選擇。這裡的開發不是改變自然,而是試圖理解自然之後,再加入其中。
秉持這樣的理念,園區採用林下種植,讓茶樹在森林中共生;建築則以清水模、紅磚與傳統三合院形式結合,讓空間融入地景,而非用人類以往的霸道思維切割地景。
「當人們在城市生活了一輩子,是否還有一個地方,可以重新學習怎麼生活?」森形埔里農莊試圖提供的,不只是旅遊,而是一種「可以留下來的生活方式」。
傳承:把夢變成自己的
回到那口灶。
那口灶,是父親的童年記憶,是她嫁到嘉義後學會的手藝,是帶著農莊夥伴一起完成的菜頭粿,是麻油、香菜、蔥鋪在上面的滋味。
它是一個人的夢,變成了一家子的夢,最後,變成了一座農場的靈魂。
森形埔里農莊的轉型還在進行式。十六個主題園區,每一個都可能有一個阿嬤的味道,每一個都可能長出自己的故事。而這一切,始於一個農家子弟想要回到童年的渴望,始於一個女兒承接任務後,認真思考如何把夢變成自己的,然後分享給更多人。「轉型就是一個漸漸的過程嘛。唯有在實踐中不斷修正與延伸,才能讓這個關於土地與生活的夢,逐步成形。這個計畫,沒有完成的一天。」她說。
從父親的記憶開始,到下一代的延伸;從土地到餐桌,再到生活場域;從一座農場,慢慢長成一種可能的未來生活樣貌。「我們就是一邊想,一邊做。」
森林不急,人也可以慢一點。
在這樣的節奏裡,森林沒有被改變,人卻開始慢慢改變。也許,這正是森形埔里農莊最重要的意義——不是把人帶來農業,而是把人,帶回生活本身。因為它不是為了完成一個計畫,而是在回應一個問題——人,能不能重新回到土地?
火還在燒,煙慢慢往上走,森林沒有說話,但它記得。記得那些來過的人,記得那些被重新做出來的味道,也記得,一個夢是怎麼從一個人身上走到另一個人身上的。
漸漸地,從一口灶開始,長出一整片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