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克襄
◎照片/劉克襄 提供

我們一群徒步者,想要在花東縱谷健行。

最初的規劃,由北往南,沿著人車較少的海岸山脈,逐一拜訪阿美族部落。

一大早,先走訪瑞穗市場。人口老化下,唯一的市集,只剩十來攤,但還是有些收穫。譬如,大若枇杷的河蚌,還有瘦長的石蚌(山瓜子),跟田螺並陳。三種河塘貝類,在西部已難得一見,這兒還是市場的日常食材。販售者是一對老翁,從壽豐撈捕而來。

買菜時也才知,有人從樂德公路前來。樂德公路即193縣道,大抵從樂合至德武。我們打算從德武出發,或走路或公車,一路旅行到樂合。

開始啟程,我會建議在市場旁搭乘客運。但初回,先到玉穗大橋邊遠眺。眼前的舞鶴臺地,一路傲岸,倚仗在中央山脈前。寬闊的秀姑巒溪從那兒浩蕩而來,奔滾到橋下,再急速轉彎。像條遊蛇的急快移動,翻過海岸山脈,深入奇美部落。

1929年5月,二十初頭的日本博物學者鹿野忠雄,在舞鶴臺地遇見掃叭石柱。調查下,隱隱發現先史神話的起源,跟奇美部落可能有淵源。好奇心趨使下,一時如眼前的大溪,由此奔騰前往。
還有一事,過往我做東部的移民史調查,驚奇地發現,明治年間漢人移民,從太平洋東岸搭船前來。在秀姑巒溪溪口,利用平底船載運貨物,逆流而上,直抵玉里一帶。

這兩件事,讓我對看似尋常的秀姑巒溪,有著一奇妙的敬畏。如今要沿著左岸徒步,接觸阿美族部落,自是感到興奮。

從德武便有農路,離開縣道。鄉村小徑,稻田和湳仔地,形成了幽靜的郊野。遠方的天空有林鵰和大冠鷲盤旋,樹林裡躲著獼猴群。抵臨苓雅部落時,狗吠聲四起,彷彿歡迎我們到來。

苓雅,阿美族語意,乃月桃茂盛之地。穿過那兒,接回193縣道,下一個是織羅部落。織羅,係源源不斷。接待我們的是位稻農,叫偉松。他在介紹稻米栽種時,不免想起小時的窮苦日子。以前年少時,經常只吃地瓜果腹。上學還好,最怕放假,一早起來便得去田裡工作。

小學快畢業了,那時常有南部工廠的卡車到來,接走略為長大的孩子,前往高雄當童工。那時一天工資150元,並不多。但能離開部落,剛開始很高興。只是做沒幾天就受不了,很想家。經常跑到屋頂看日出,因為那個方向是家的位置。

如今時代變了,種稻不再是苦活。晚近經由專家輔導,社區發展協會對稻米品種和營養的學習業已成熟。每年部落的稻米節,經常吸引遊客到訪。縣道旁,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樹,被喻為齊柏林樹。族人藉此追念他在此拍攝《看見臺灣》,留下綺麗稻田的黃金腳印,知名度遂打開。

我還問到在地特產,金多兒筍。部落的總幹事,頓時眼睛一亮。相對於箭竹筍,這一粗大的竹筍,在夏季總會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產地集中在德武至觀音的山區。

193縣道繼續保持開闊,車輛在行道樹間迅速往返。所幸公路寬大,尚有人行的空間。整條樂德公路,只有南陲的樂合,因為靠近玉里,方有便利商店。一路上,小村都有二三雜貨店。有些會販售當令農產,以及各種醃漬的食物。唯有走路經過,方能邂逅。其醃漬食物,多為豬肉、樹豆和小辣椒。我問到,是否有魚蝦之類,婦人說以前很多,但現今的秀姑巒溪,少有水產了,其它亦是。

過了呂範溪,舞鶴臺地依舊在對岸龐然的坐落。眼前的河岸水田,一如池上的廣袤 。空曠的大美,讓人陶醉,卻少有人知。松浦在前方,一樣是綺美開闔的稻田。難怪有間碾米廠,在此承傳百年,專門收購周遭稻米。海岸阿美族生性樂觀,種稻豪邁,偏重於量產豐收。南邊池上喜愛高雄139。他們選擇了,結穗豐厚的臺梗9號。

在路上,終於看到太平圳流過。這條當地重要的農業生命線,日治時期即規劃,戰後繼續由臺美合作完成。源源不絕圳水,引自下方的秀姑巒溪,長約24公里。造福的栽種面積,高達七百公頃,少說有兩個關渡平原大。沿著139縣道,各地都有進水口、水橋、大型虹吸管等設施,進行廣泛的灌溉。

太平圳到了松浦附近,呈現八公尺落差,早年建置有小型水力發電廠,供應碾米廠電力。抵達米廠前,路邊還有一座「谷振亞紀念碑」,寂寥地坐落於荒煙蔓草裡。原來1952年,太平渠開鑿。施工期間,一位國軍兄弟不幸殉職。
宮前是139縣道最熱鬧的部落,有一所國中在此設立,路上也多了臭豆腐之類的小攤。最驚喜的,莫過於縣道的客運站牌,泰半設有先進的電子儀板表,公車何時到來,隨時可掌握。西海岸的大城市,還不一定有此即時資訊。

地名宮前,緣自日治時期曾有一神社,在學校附近的小丘坐落。探詢之,早已廢棄成墟。下榻的民宿,位於秀姑巒溪河階,旁有兩間不同教會的教堂。在此休舔,可以舒適地遠眺中央山脈。

隔日清早,繼續走在193縣道。陽光撫過中央山脈的襟領時,海岸山脈的頸項一樣被慰藉。它們各有山嵐繚繞,美得像兩條巨龍,在縱谷兩側緩緩舞動。遠方的中央山脈,帕西喀南山和玉里山在前龐然帶頭,八通關古道從群山間,默默地蜿蜒入山。海岸山脈這邊也有眾多小山,如江豚躍出海面,快樂地遙映。

一路上的部落,幾乎都有長照據點。老人家柱杖前來,或坐電動車,除了檢查身子,順便參與唱歌、體操等等活動。

經過督旮薾部落時 ,正好有幾十位老人在廣場聚會,快樂地用族語高唱193縣道之歌。歌詞從德武到樂合,地名不斷連接,風物隱隱在裡,形成有趣的地理認識。這首縣道之歌,晚近帶起整個秀姑巒阿美的認同感。

經過加蜜山教會時,十多年前結緣的潘哲雄前來相會。老友不僅長年從事果物栽作,還嫻熟玉里一帶的自然和拓墾歷史,自己又長時從事果物栽培。此回見面,進一步聽其敘述,觀音迪階教會在此間縱谷的發展 。

平埔族從清朝時遷移到此,長老教會李庥和巴克禮牧師等人從西部來訪,我又有了一定的瞭解。沿著樂德公路,居住者泰半是秀姑巒阿美。少數漢人在高寮一帶,平埔族分布則以富里、池上為多。這種地方偏遠資訊,若未抵臨現場,對照眼前的遺物建築,且聆聽文史工作者的解說,恐難以釐清各個族群的錯綜關係。

沿著山腰路,走到高竂,愈發是此地郊野路徑的精髓。小小的觀音山,被農田環繞。我們繞著它,從北面看到南面,山形展現不同的美好面容。一路上不少平地金針花,初夏時會盛開。六十石山的高山金針,泰半集中在盛夏。彼此遙遙相映,拉長花季。

原本就知火龍果乃當地有名的農作,如今又從哲雄口中得知,雙色火龍果,在附近田間量產,建立「玉里紅」品牌。但過往期待的經濟作物臺灣油菊,不再被寄予希望。一得一失,正好突顯了農作改良和栽培,總是不斷地與時俱進。

遇到一位90歲的鄭姓阿嬤,從慈濟工作站領取便當,推著四輪車緩緩回來。老友問候下,阿嬤一時興起,聊起了過往的歲月。

她是斗六人,在父親要求下,嫁到嘉義梅山。八七水災後,不少嘉義人搬遷到此。她也跟隨先生來到高寮地區,栽種金針花。以前還曾開設,碧玉筍的工廠。碧玉筍即金針花幼嫩的地上莖,類似蒜苗或韭菜。阿嬤的流離身世,合該是漢人來到高寮的小歷史。

高寮街的十字路口,有一歷史悠久的雜貨店。老板一如過往的熱情和豪邁,村裡大小事,凡公益者,無役不與。十多年前,一早在此走逛,對面有一群,等候搭車上山的採茶婦人。今回經過,不免想起。現在人力缺乏,多半換成移工。但附近仍是早點小攤集中地,仍有些一早市的熱鬧。下午三點,從玉里來的郵便車,依舊停在不遠的圓環。

原本以為,此地居住的部落,都是秀姑巒阿美。路經坪頂,發現牆壁上,磁貼著文面、口簧琴和紅白斜紋麻布衣等生活元素,不免好奇這是何樣的部落。剛好有老人家探頭,閒聊下才知,早年還有支太魯閣族,從溪對岸的三民搬遷過來,落腳於此。先是二三戶,後來覺得環境不錯,戶數漸增。

我注意門牌,地名叫棣芬,名字甚是優雅,但我還是習慣原來的鐵份。再往前不遠,回到193縣道,便是阿美族的鐵份部落。十多年前,到此踏查,和法國神父潘世光結緣。神父27歲來到花蓮玉里,在鐵份奉獻超過半世紀,為阿美族語言傳承編纂了《阿美族—法語辭典》,並致力於部落文化保存。
這位深受族人愛載的長輩,在世時,經常被人前人後的簇擁,像慈祥的聖誕老人。看他隨和的吃檳榔,以流俐的閩南語和阿美族語溝通,似乎聊什麼都好。

在此旅行,時而公車時而徒步,可各依興趣安排。寬闊的縣道,總是瑰麗大景。山腰小徑,則有隱密小趣。兩路纏繞交錯,不管你走到哪裡,多數人都會主動打招呼,比其它地方更為豪爽和熱情。

這時何妨用阿美族問候語, 「Nga’ay ho(你好嗎)」簡單打招呼。縱使講得不道地,他們聽到母語,總會視你為好友。若你有多餘的閒暇,何妨坐下來,跟他們聊天,甚而小酌。一輩子最溫暖的記憶,或許會在此時。

我們在鐵份搭客運到樂合,由此可遠眺廢棄的安通火車站。年輕時,常在月臺賞鳥。後來火車不來了,舊鐵道規劃為步道。此段縱走的結尾,便更要從舊鐵道跨過遼闊的秀姑巒溪,慢慢走進玉里。

天地遼闊下,我們像昔時火車的一節節車廂。更像幾隻瘦小的白鷺,在黃昏的光影下,沿著溪,緩緩飛成回家的縱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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