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後璁
◎ 圖/李後璁 提供
有一艘無動力的南太平洋傳統船,慢慢的駛入臺灣最大的工業港灣。因為港口太過巨大,光是從港嘴(港口的最外緣)一路航到預定靠岸的碼頭,就要花上一個小時。
而這段時間裡,幾處沿岸有著一群群的人們。他們聚集在岸邊,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歡呼著、歌唱著,跳著各式樣的舞。只為迎接這樣一艘,由帛琉出發,無動力、無導航儀器,只依靠著身而為人去感知世界與自然的覺知,只依靠著一艘沒有船艙、無論什麼天候都只能用肉身去面對與迎接的傳統無動力帆船。
上面載著來自南太平洋各個小島的14位船員,在Stawal小島出生的尋路大師 Sesario Sewralur帶領下,從帛琉用了14天,航到了臺灣的南邊港灣城市:大港高雄,光榮的進港。
如果一路跟著我在專欄裡,一起走上這條星空航海追尋的讀者,也許你們就會恍然大悟吧:「啊!那就是你在先前曾經提過的,生命的尋路人、星空航海。」用身體的感知去辨認方位,用星空與天體自然的運行裡找尋規律。如同迪士尼動畫片《海洋奇緣》裡,如同奇幻動畫裡的那種航海方式。
是的,沒錯。就是這樣的一群人,在2026年3月7日,來到了臺灣。
我還記得2024年,第一次為了追星也為了學習,只為了一頓晚餐的約定,就買了來回3萬多的機票飛到帛琉去。只為了去認識真的使用這些方法與哲學,去跟海洋與星空建立關係的活生生的人。
最後那個「一個晚餐約定」的相遇,長出了兩年多來不斷前往帛琉的學習與追尋。其實我啊,曾經在今年 1 月初,得到了這個可以跳上船,坐上從帛琉航向臺灣旅程的機遇。
我曾經,可以是那14個船員之一。(也許變成第15人)
然後將生命用在這個浪漫到不可思議的發生裡。去迎接那14天航程裡,有10天在暴風雨裡的航行(所以船速也因此變得非常快,船員說:幾乎像是飆船一樣的航行。每天都在風的指引下、雨的懷抱裡,快速的前往這個被稱為南島原鄉的臺灣)。就像是累積了這五年來的所有緣份,我幾乎都要站在那船上了。我原本可以是在靠岸時,感受「回到家了」、感受周圍慶賀與榮耀的船員之一。
但我沒有。因為家庭與個人因素,我選擇放棄了這個機遇。
是的,我親手放掉了。這個也許是一生一次、一期一會的緣份。這個深深的撼動,在那天2/15大船從帛琉離岸出發時,那失去感最為深刻。
我知道,不能沉溺在這些還理不清楚的情緒裡。我需要行動起來。是的,我已經做出了選擇,那麼:「我還能做些什麼?」
一艘船能夠航行,絕對不只是海上的那艘船與船上的船員而已。在許多南島語族的族群裡,船是由整個社群一起支持、共創與供養的。船在密克羅尼西亞的名字叫作「Wa」,意思是靜脈,也就是血管。各個島嶼就如同細胞,而船穿梭在其中,就像是輸送著養份到身體裡的各個部分,那滋養也活絡了身體裡的各個部分。而其中一個最美的部分就是:
「所有被大海連結,透過船隻航行往返的島嶼們,就是個身體裡的總合。」
我們會說:這是我的手,這是我的腳,但無論手或是腳,都是你。
海洋上的島嶼們,就是這樣子連結在一起的。透過船隻用古老的方式往返,帶來故事、實踐文化,創造交流與關係。透過彼此慢慢熟悉的語言、習慣與對話默契,漸漸的發生。原來這些事情,早已活了數千年,而終於,我們臺灣這幾年也慢慢被「活絡」了屬於太平洋脈絡的生命力。
每一艘船,都有一個支持系統。那是島嶼上的人們,以及另一座島嶼上的人們。他們會航行過來,而有一天我們也會航行過去。當颱風讓島嶼上的人們需要支持,往返的船團就會讓需求與供給獲得平衡。那是海洋上的支持網路,超越了國家的概念,最後凝聚成一句在太平洋上不斷被傳頌的話語:
「One Ocean One People One Family」(同一片海洋,同一個家庭)
One Ocean, One People——在大洋洲,有時也對應為One Solwara (saltwater)。這並不是浪漫的口號,而有深層的歷史與地理的真實性。
從地質的角度,臺灣與帛琉位於同一菲律賓海板塊的兩側,臺灣本來就是太平洋的一部分。從歷史來看,數千年前臺灣與菲律賓就已經航行往來,後來再前往帛琉與更廣大的太平洋島嶼世界,最後形成了全世界佔幅最廣大的語言系統。至今在離臺灣數千年的小島上,他們說出meta(眼睛)的語言時,就一如島上排灣族人說出眼睛的字。我們共同擁有多到不可思議的共通性。
太平洋學者 Teresia Teaiwa 有一句如同詩的句子: “We sweat and cry salt water, so we know that the ocean is really in our blood.”(註1)
(我們的淚與汗,都是鹹的,所以我們明白,海洋真實存在於我們的血液裡) (汗水與鹹水,流在血液裡的海洋)
我相信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古往今來,慢慢被喚醒,屬於海洋的訴說、屬於島嶼與島嶼之間的連結。
所以,即使不是船上一起航行的一份子,但我相信仍然有一些,可以成為故事裡的一份子的事。我開始對外訴說故事。說那些在臺灣不是廣為大眾所知道的,關於星空航海的故事。關於那艘大船 Alingano Maisu 的前世今生,這艘船又乘載著什麼樣的緣份,而又為何要航向臺灣,又為何要在高雄進港。
想像一份重到必須用一整艘船來承載的「感謝」,這就是 Alingano Maisu(風吹落的麵包果之美)的前世今生。
1976 年,夏威夷造了一艘仿古的傳統大船。但有了船後,卻發現沒有讓船在大海上航行的眼睛。他們遺失了祖先看星空、聽海浪的航海智慧。是一位密克羅尼西亞的航海大師 Papa Mau,打破了技術不外傳的禁忌,無私地把這把「大自然的鑰匙」交給了他們。
後來為了報答這份感謝,夏威夷親手打造了這艘雙體傳統帆船,回送給大師的家鄉。這是一艘因為「愛與傳承」而誕生的船。
而這艘船,為什麼要在2025與2026年,千辛萬苦航向臺灣?
因為有一些人類學、語言學,甚至是植物學的脈絡裡,在過往歷史的長河中,臺灣是廣大南島語族的「母親島」。幾千年前,許多人從臺灣揚帆出發,把生命的種子散播到整個太平洋;幾千年後,這群尋路人關掉引擎、收起現代儀器,單憑著天上的星星與風的指引,循著當年那條看不見的水路逆風而行。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一場海上探險,而是一趟跨越千年的「回家尋根」之旅。
最後,他們為什麼選擇駛入高雄港?
想像那個畫面:當這艘承載著古老靈魂的無動力帆船,安靜地滑入停滿了現代鋼鐵貨輪、充滿工業風情的高雄大港時,那是一種多麼震撼的時空交錯。他們選擇來到這座最現代化的繁華商港,就像是在溫柔地提醒我們:無論世界走得多快、科技多麼發達,那條連結彼此的海洋血脈從未斷過。
當船員們登上大港碼頭的那一刻,時間彷彿摺疊了。這不僅是一次靠岸,更是離家數千年的孩子,終於給了母親一個深深的擁抱。這就是我們所說的「One Ocean, One Family」。
故事啊,需要有人聽,故事的生命才會在心裡發生力量,開始建立屬於每個人獨一無二的關係。而迎船那天,許多聽故事的人來到了現場,來到高雄的港邊,真的到場歡迎遠方來到的家人,一起成為故事裡面共創的人。
當天的故事與歌。那一天我們把碼頭圍著滿滿的,沒有人領唱,但一群人開始輪流唱著歌謠。有排灣的族人的歌、有布農族人的歌,也有來自閩南族人的歌。這些歌都好美,美得不再有你的、他的的分別,只剩一件事情:「我好開心、好快樂能夠看見你啊。」
而船員們登上碼頭後,也獻上了屬於他們島嶼的歌聲。很多人也許一句也聽不懂,但卻打從心裡明白了那首歌。明白一首歌,是不需要知道歌詞的。你的心裡會明白,他真心肯切想表達的,究竟是什麼。在陽光、微風與吟唱中,我們的聲音融化成為一份溫柔的背景。
我真心的明白了。
有些故事,不是非得總要成為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事實上,每個人都有其緣分與安排。最重要的是,在每一個決定與發生之後,你要讓什麼在下一步發生?你想要透過什麼行動,去創造屬於你的榮耀?
不是每個人都要成為船員,那沒有關係。智慧不會挑選,只問你願不願去拾起;一如航向海洋,沒有任何一片自然會詢問你的身份。它只問你:在當下的真實中,你想留下什麼樣的軌跡。
我很開心,我得到了在岸上,成為好好迎接家人的那一片風景。
我不是這一趟的船員,但我是 Wa(血管)裡的一份子,是在島嶼之間讓交流能夠發生的人。
「One Ocean, One Family」 在這片海洋上,我們都是一家人。 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