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彭紹宇
◎ 圖/林昶志攝影

 

2025年十一月,我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往事首映會》,描述一位成長於2030年代的男孩,誤入老電影院後回到1950年代的臺北。在八十餘年前的時空裡,他遇見從未謀面、彼時同齡的阿公,結識求知若渴的年輕學生,卻不知眾人即將走入窒息時代的風暴中心。

為何要寫小說?
起初被問起,我竟不知如何回答,明明提筆時曾反覆思考,但要給出確切「原因」依然困難。說創作欲太過私人,說使命感又有些誇大其辭,該如何以言語描繪心中那份渴望?

小說家是無所不能的造物主,也是精明狡猾的騙徒,而成為一位小說家的路程,必然充滿誤打誤撞的摸索。過去,評論者的身分伴隨我多年,已成舒適圈。評論雖是透過文字表達觀點,卻總與作品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那種距離感曾帶給我安全,卻也成了隔閡;我開始察覺自己身處局外的格格不入,因而嘗試跨出邊界。

由於評論者身分,我有機會接觸許多創作者,包含導演、演員或編劇等,甚至能一窺作品成形前的提案報告與企畫書。從白紙黑字看見作品可能長成的模樣,反映創作者實現想像的奮不顧身。久而久之我不禁思考:我有什麼故事想說?有什麼故事能讓我義無反顧?

於是,書寫小說成為我的第一步。

從評論者轉向說故事的人,兩種角色比起共處共助,更像矛盾拉扯,在我的心中常相互辯論。評論者對於「好作品」的理智與執著,反倒是小說家創作的障礙,讓人裹足不前;而小說家的自由無羈,又讓評論者的觀點變得失序失控。

這令我想到,跨過青春的路途上,多數片刻並非理出頭緒,找到答案,而是感受到某種渴望。莫名燥熱難捱,原因或許模糊,卻真切想發出自己的聲音,想向世界訴說心中感受。這份渴望不一定非要是文字形式,但文字的包容足以沉澱時間,收斂稜角,將急著迸發的衝動,反芻成細膩心思。

閱讀的力量,故事的力量

2025年六月,因工作關係,我前往韓國參與首爾國際書展。當年度的主賓國正是臺灣。書展以「臺灣感性」為題,吸引大批讀者紛至沓來,一探臺灣文化風景,最終創下首爾書展前所未有的參觀熱潮。

書展期間,每日都有臺灣作家的專題講座,場場吸引韓國本地民眾參與。我與現場讀者聊天,發現許多人透過影視作品與文學著作認識臺灣,在故事中建立對臺灣的想像。我想,這就是故事的力量。

場景移至臺北國際書展,2026年的書展在短短幾天內,即吸引超過五十八萬參觀人次。儘管出版業被視作夕陽產業,每當看見書展熱鬧的氛圍,總覺得身處異時空。無論時代再如何變化,我依然相信人們需要閱讀,尤其需要故事。

 

 

 

 

不過,在這個資訊破碎、專注力被瓜分的時代,我們為何還需要小說?

小說不如工具書速成,也不比圖文書吸睛,它往往迂迴、緩慢,甚或無所謂解答或結果。然而,閱讀小說像隨作者出走,與角色經歷高低起伏,在其中投射情感,也讓小說發揮瘋狂想像,或許不是每次都有那種「讀完就是不同的我」的幸運,但累積閱讀的養分,確實讓我成為一位更有「彈性」的人。我會知道,原來面對人生課題有很多方式,尤其當未知來臨時,具備更多切入視角,這些都是隨著書中人物冒險習得的。

現實世界裡,我們習慣追求明確成效,追求學到什麼,但小說提供的是另種體驗。它允許思索,允許迷路,甚至可以違背倫理,挑戰底線。此外,閱讀是世上唯一一件只能獨自完成的事,看電影、戲劇能多人同時看,但人人閱讀的速度和節奏都不同,須仰賴自己一字一字讀進去,才能走完故事的路途。

書寫至此,我又想起首爾書展的那幾天,許多韓國讀者手裡捧著韓文譯本的臺灣小說,其中牽涉臺灣歷史、原住民或環境議題。我問讀者為什麼想讀這些故事?難道不會無法理解嗎?對方說,雖然故事背景在臺灣,但書裡角色面對孤獨與成長的掙扎,與他在韓國成長時感受到的心情如出一轍。

小說的力量,或許就在於透過文字捕捉普世情感,將那些私密的、說不出口的個人經驗轉譯成不同語言。閱讀過程雖「孤獨」,每個人以不同的速度在字裡行間跋涉,卻讓人發現自己並不「寂寞」。原來在遙遠的異國,也有人和我感受類似情緒,原來自己並不完全隻身一人,在這些故事裡,我們得以尋見同類。

正是因為感受過閱讀的豐盛,我才對創作如此心生嚮往。如果有機會讓人感受到這般滿足,那真是太美好了。

寫作是黑暗中獨自長跑

想創作,但沒靈感怎麼辦?
這幾年來,我發覺這似是許多意在創作之人的困擾。是啊,想像要是沒有靈感,那該是多可怕的事啊!不過我一直認為,若想將寫作當作志業,只仰賴那些不知何時找上門的靈光,必定無法持久。有靈感時當然寫得快速又滿意,但沒有靈感時,也不能停止寫作。

靈感不可靠,可靠的是堅持。

能否完成一部長篇小說,關鍵絕非「誰的靈感多」,更取決於「誰撐得久」,即是寫作者的體力與心理韌性。許多人都知道,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為了培養寫長篇小說的體力,堅持每天跑十公里,還參加馬拉松比賽訓練。過去讀到這段,內心雖敬佩不已,但總覺得似乎有點誇張了,不就是坐著寫作,有這麼嚴重嗎?誰知直到實際走過一程,才真切明白體力與意志力的重要。

寫長篇小說,不比許多運動輕鬆,甚至更讓人心理與生理上疲憊,因為一旦開始便不能輕易停下。作者對於故事的掌握度騙不了讀者,要是偷懶或不在狀況內,皆會殘酷地反映在文字上。因此,創作過程著實是場漫長的馬拉松,是在黑暗中獨自奔跑的長跑,跑道上唯一的對手是自己。

起跑時,創作的興奮和靈感支撐著自己快步向前,一切美好。幾個月後,刺激逐漸平靜,對題材的新鮮感也隨之下降,此時敦促寫作者繼續寫下去的,不再是最初崇高的理想或藍圖,而是每日準時回到書桌,好好地將一字一句寫下來,如此原始卻又至關重要的肌肉記憶。

魔鬼藏在細節裡,專業與業餘的差別,在於對「規律」的嚴苛程度。我構思《往事首映會》時,腦中只有一個問題與畫面,以此基礎逐漸發展成八萬字規模的文字。一年半的寫作過程中,多次遇到瓶頸和撞牆期,我都告訴自己不必著急,毋需焦慮,讓身體感受故事的指引。有時寫得順暢,有時寫得緩慢,都不要緊,如同陪伴孩子長大,且深信每個小孩都有自己的獨特命運。

命運好壞在天,但成事與否絕對在於人。我訂定詳細的創作計畫,每週有必須完成的進度,創造自己習慣書寫的空間,無論當天心情是好是壞,天氣晴朗或陰雨,即使身體疲累,即使靈感枯竭,我都依約回到故事裡。儘管只是寫下幾個段落,儘管知道這些字重讀後會被刪去,依然要求自己投入,維持寫作的手感。

將寫作視為一份工作,重視它,認真看待它,而非閒暇時的消遣,如此而已。

我會把一整部小說的架構拆解成細小部分。今天處理一段,明天接續向前,自己分擔自己的責任。畢竟,一開始想到要完成幾萬字的作品,壓力就先壓垮自己了,不過當目標被縮小到具體進度時,恐懼感會隨之下降。同時,接受「卡住」的狀態,不心急,不求快,寫作會自然引領自己往該去的方向走去。

近期,在一次新書宣傳的訪談中,訪問者問我寫小說究竟是痛苦還是快樂?我總會想到在書桌前寫作的無數片刻。當我面對一片虛無,從零開始建立,如在黑暗中摸索前路。創造確實艱辛,不過每天看著字數增加,文字成章,段落成篇,茁壯成心目中的故事樣貌,油然而生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難以比擬的踏實,只有走過一遭才會明白。

「既痛苦也快樂著。」應該這樣說吧。這可能是每個寫作者獨身走過荒蕪,一磚一瓦搭建起故事碉堡的感受。完成之後,我似乎了解為什麼小說家即使辛苦,也不惜重返搭建每個新的故事,將自己全心全力投注其中。因為就算再累人,看到每幀畫面串連起風景,我還是願意再來一次。

面對群眾,也是創作

創作的本質除了是抒發,也是溝通。寫出這樣的故事,想說些什麼?想傳達什麼訊息?因此創作不僅是在書桌前,出版後的宣傳亦然,與大眾溝通即是一次次回到創作。
為了宣傳作品,我錄製數個電臺節目,也舉辦幾場實體講座,往往從主持人事先擬的訪綱,加上現場即興的問題,就能發現對方看見的故事面向,相當有趣。擁有各異生命經驗的人,即使是在同個故事裡,也會帶走截然不同的感受。例如,我的小說同時寫到近未來與過去,時間跨度長達百年之久,有人好奇的是對於未來世界的描摹,有人則想知道虛構如何處理歷史題材。有時,對方問的問題,也是自己沒有思考過的,或提出並未想到的觀點,這樣以文會友的交流,總讓人愉悅。
分享會中,我最常被問及的問題,除了創作動機,更多的是關於題材選擇。舉例而言,有位讀者提問,為何要在第一本長篇小說觸碰白色恐怖議題,且用不同時間穿插的方式行文,增添寫作難度?這對於一位初試啼聲的作者而言,難道不會太過吃力嗎?

對我來說,比寫不好更糟糕的,是無聊。因此,若欲處理這個題材,我想用不一樣的角度。歷史不應只是教科書上的冰冷年份,它是鮮活的生活片段,歷史與我們的距離應當極其靠近,只是大多時候我們極少意識。我選擇讓主角從2030年回望1950年代,希望探究跨越時空的創傷,是否有機會為彼此帶來力量?我想寫的,不是宏大的歷史名詞,更是關於一個個人,他們經歷至暗時刻,為何,又如何選擇艱辛地活了下來?

群眾反應是明鏡,映照故事在心中漾起的漣漪。雖難免重複說過無數遍的論述,我仍然享受與讀者交流的時刻,彷彿創作也因而拼上最後一塊拼圖,唯有如此,才算是完整這段旅程,有始有終。

回歸書桌

最終還是得回歸書桌。
講座散場後,電臺On Air燈暗後,終究需要回到書桌。在安靜的書桌前,打開新檔案,再一次面對全白的文件,開始下個旅程,一字一句編織全新的故事,體驗創作的顛簸、未知與踏實。

不能眷戀熱鬧,耽溺關注。作為寫作者,書寫是最重要的職責。

你也有想說的話嗎?這個世界需要你的故事,需要你的聲音,我曾被這樣激勵著。寫作在現實世界中或許不那麼主流,不那麼「資本主義」,但誰說每個人都要循規,都要長成相似的模樣?生命本是該叛逆,該體驗。如果你心中也有和我一樣的渴望,來吧,加入臺灣文學的行列。

成為寫小說的人,說故事的人,搞不好,故事會帶你去往從未想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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