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長廊】以死亡為起點的全民科學 ──專訪路殺社林德恩社長

◎ 口述∕林德恩社長
◎ 整理∕陳凱詩(《明道文藝》編輯)
◎ 圖∕林德恩社長 提供

 

  若在路上發現動物屍體,多數人的反應都是繞過速速離開,不想多看一眼,與此同時卻有另一群人佈下天羅地網在尋找那些屍體,還會拍照上傳到網站中!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反而是珍貴的資料――他們是成立於2011年的〈路殺社〉。社長林德恩說,過去總覺得路上的動物屍體是沒有價值的東西,沒想到「牠們」帶來的效益遠超過預期!藉著記錄各處的動物遺體,路殺社找出死亡的熱點路段以及常受路殺威脅的物種等問題並設法改善,期望打造出更多的生態友善道路,達成環境教育和珍惜生命的兩大目標。

 

死亡不是終點,是觀念改變的起點 

  聊到路殺社的緣起,林德恩社長笑說,當初只是為了做爬蟲類研究的工作,苦惱於要找到隱密性高的蛇很不容易,但卻常在路上看到牠們死掉的樣子;他轉念一想,認為從不具攻擊性的屍體下手研究相對容易,反而得以慢慢地去觀察、認識牠,因「恐懼都是來自於無知」,只要讓民眾抱持正確的態度來面對生物,就有助於提升臺灣的生態保育層次。

  從蛇起步之後,路殺社慢慢將議題擴大到其他物種,死因不再單純只是車禍,還包括了毒殺、獵殺、疾病或任何其他因素――這正是科學參與最重要的部分――因為當面對「凶殺案」時,死的是誰?死在哪裡?為何死亡?等問題皆會一一追查,藉此他們發現有好多人造設施對動物而言相當的不友善;像動物誤觸電線致死的案例相當多,是由於架設電信設備時沒有考慮到牠們,連帶地也會導致跳電,後續招致的損失不容小覷,都是一體兩面的事情。路殺社在做的,是補足過去一直被忽略的「死亡資料」,借助這些資料就能找出根本原因,對症下藥。

  談到過程中的阻礙,林德恩社長說首先面臨到的就是:死亡的東西一直是個禁忌。用路死動物作主題雖然很容易引來關注,卻碰到很多的社會禁忌,多數人感到反感;所以頭兩三年經常被抗議說那些死亡動物的照片恐怖又血腥,不該廣為宣傳。但路殺社認為一切全是不理解所致,堅持推廣路死概念,社長更強調說:「死亡是所有人、所有生命都會遇到的事。而且,有死亡才會有誕生。」2013年爆發的狂犬病事件成為路殺社的轉機,社團將在持續的「屍體觀察」中蒐集到的大量資料、累積的經驗分享出去後,不但成功地預防了疾病的傳染威脅,也令眾人意會到人與動物間的關係緊密性,開始重視路死背後的起因。

  跨過觀念這個難關後,路殺社又遇到了別的障礙。林社長說,臺灣的道路行政系統分成數個等級,並由不同單位負責,例如墾丁國家公園就有國家公園管理局、林務局、退輔會跟公路總局等至少四個單位,多重管理的情況下很容易浮現「人的問題」――每遇到負面事件,各處總會互相推卸權限,需要費很大的心力來回溝通,耗時傷神。第二個困難在於:每個人的專長不同、關注的議題亦不同,像公路總局著重於道路建設,要的是便利與安全,難以理解路殺社的做法。現在仍有一部分的人不明白為何要去找路上的動物屍體?為何要花錢去保護那些非保育類?社長說,路殺社成立的前八、九年花了很多時間去填補觀念上的落差,一邊蒐集資料也同步建立起觀念,再加上現代科技的發展,逐漸讓路死狀況有效地獲得了改善。

 

除了生命教育,那些我們從動物屍體學到的事

   不只無意間致使的死亡,路殺社也關注著另一個議題――人類刻意促成的「人殺」事件。隨著觀念改變與環境教育的普及,虐殺已相當罕見,但農業用藥引起的生物死亡仍層出不窮,甚至可能因生態循環影響而威脅環境。林德恩社長舉例,他們曾注意到在特定時、地會發生某幾個物種大量死亡的現象,經採樣、檢驗後發現是某款農藥在秋冬做撒種植播時被大量濫用所致,動植物防檢疫局有了這些重要科學數據的佐證,因此全面禁用該類農藥;還有過去慣用的毒鼠藥,經研究了解到毒性會經由食物鏈從老鼠、蛇一直到猛禽層層累積,在某些物種體內毒藥的比例更高達七成以上!為避免消滅鼠類的同時危及其他非目標物種,防檢局公告停止辦理數十年的全國性滅鼠週活動,更呼籲民眾改用友善環境的毒鼠藥,維護生態安全。

  在資訊日益增長後,動物屍體帶來的不再只有生命教育及環境保育,還多了「防衛」的機制。路殺社在做路死調查時也曾發現外來種生物,盡早通知相關管理單位使其得以應對,保護臺灣生態鏈不受侵犯,多了一個預警的角色。除了外來危害,本土的流浪動物也是一大隱憂,《零安樂死》政策於2017年上路後,民眾喜歡養名種犬、放養土狗的觀念卻尚未改變,加上收容所空間已飽和,引發流浪動物總數逐漸增加,對生態造成的衝擊、疾病問題及交通安全的威脅將日益加劇;林社長說,現階段路殺社能做的就是提供可信的科學數據,普查統計動物數量與出沒地交給管理者,讓有力的科學數字帶大家回到理性討論、設法解決,為此他們馬不停蹄地鼓勵「全民科學」,盼望漸漸提升大眾的參與度。

 

全民科學:你我都是參與者

  路殺社一直致力於推行的「全民科學」是希望能夠培養包含一般民眾、學生的「參與者」去了解基本的科學精神和邏輯論證,從觀察中發現、提出質疑並試圖找到答案。全民科學分成四個等級,繼基本的「資料蒐集」之後,是需要對物種有一定基礎認知的「資料分析」工作,為此路殺社相當重視資料庫的建立,規格化大量的資料以便大家隨時匯出運用,也藉由遊戲化的線上教學指導如何辨識物種,經過課程訓練、通過階段考試且取得證書的人便會進入第三層級的「參與物種鑑定」,社團也鼓勵參與者從中找到感興趣的議題來探究;最後則是加入「實驗設計」的團隊,從分析到實作形成完整的科學參與歷程。社長說,本來參與者以年輕人居多,但近期國小孩童、學校老師到社區的老人家都陸續加入,今年則可望推動社區參與,因為「所有人最關心的還是住家附近」,會更願意持續地去做紀錄、去改善,這樣的科學教育才能長久,對個人的健康和整個社區的永續發展都相當有益。

  蒐集了這麼大量的資料,路殺社也成功獲得了中央研究院的建議與技術支援,在制定資料時就考量到諸多細節,所有的分類、標籤等皆有唯一的編碼使得資料可溯源,統整成一個完整的資料庫;秉持者開放資料(Open data)理念的路殺社也豪不吝嗇地將來自於公眾的資料回饋給社會,懷抱著寬廣的心胸去推動全民科學,願意接受各式的參與跟意見,促成不少意料之外的合作。

 

誰說一定是你輸我贏?跨域合作創造共存與多贏

  生產、生活和生態如何共存?農委會近年提出的《國土生態保育綠色網絡計畫》透過各種資料整合和交叉分析,再加上路殺社的「死亡資料庫」讓生態科學研究更進一大步。林德恩社長說,大部份的保護區通常都是被獨立設置,若動物在移動的途中離開了保護區就會面臨生存威脅,他們便針對此分析出「容易產生路殺的地方」,一併守衛住那重要的連結廊道;與此同時去檢討是否有考慮不周的建設?怎麼樣的設計較完善?該採用什麼材質才對?一一把建議傳達給工程單位,找到兼顧安全和生態的平衡點後打造出友善設施,在出現路死前就做好主動防範。除了前述的友善毒鼠藥,許多保育團體大力推廣以生態鏈的觀點來控制老鼠數量,在田邊立起「老鷹棲架」吸引會捕食老鼠的黑翅鳶等猛禽類出沒,如此一來便解決了鼠患,創造出三生共存的價值。

  與政府聯手之後,路殺社也期盼未來有機會和更多的民間企業合作,讓公民科學走入生活化。他們計畫推出類似超商「點數」的策略,鼓勵民眾積極參與集點後,到有相同理念的企業消費即可折抵金額,讓參加者有所回饋,不再只是單純付出;去年底由路殺社推出全球首創設有路殺預警的導航APP亦規畫結合「有利可圖」的集點方式,提高開車族收到提醒時減速讓道的意願,達到用路人、企業和環境三贏的局面。

  至於該怎麼和校園做連結?108課綱正是一個契機。不僅施行線上教育,路殺社從兩年前便開始跟國家公園等單位共同舉辦符合新課綱模式的教師研習和高中營隊,帶著學生到路上觀察、研究並自行設計小實驗。社長說,自然生態是絕佳的「探究與實作」場域,依據各校所在地會接觸到不同的生物種,有益於在地化學習;他很期待往後有越來越多的學校和老師來接洽,把全民科學推廣到校園中、課綱裡,教導孩子從小建立觀念。

  目前路殺社也在籌備教案,由具設計背景的年輕人協助製作懶人包,以漫畫式的簡易教學供大眾在家自學,「全民參與是公民科學最大的價值所在。」社長強調,文藝工作者、資料學家們等不同專長領域的人即使不懂路死的知識,也可以憑藉自己擅長的技術來參與;社團方面更積極地把這幾年的自身經驗、發展過程使用到的工具模具化從平臺共享出去,有望套用在其他領域中。

  路殺社一路走來困境重重,但也時時提醒要放開心胸才有辦法觸發更多的機會,也創造出許多意想不到的火花。「所以心態很重要」,林德恩社長表示:「千萬不要想說發現一個很重要的東西,為了不被他人分走就緊抓著,如此只會讓你的路越走越窄、會益發辛苦,絕對不會是一條康莊大道。」現在是高度專業化的社會,團隊合作很重要!沒有人無所不能,路殺社正是大家貢獻出各自的本領,跨領域整合不但達成了原本的目標,也擴大了未來的可能性。

林德恩 社長

林德恩社長於2011年8月成立「四處爬爬走(路殺社)」臉書公開社團(目前已精簡社團名稱為「路殺社」),號召熱血志工蒐集、記錄野生動物路死情況與撿拾採集動物大體,後更與中央研究院合作建立「臺灣動物路死觀察網」作為雲端資料庫,透過群眾參與建立大數據,尋找生存受威脅的野生動物及路殺嚴重之路段,再藉助眾人智慧及環境教育方式加以改善。路殺社在科學資料的蒐集運用、環境議題的重視,甚至公民力量的發揮,是令人驚奇的跨界整合,也翻轉了環境教育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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