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明道文學獎 高中散文組 第一名
得獎者:高二4 施若臻 指導老師:施佩汝
《煙火》
深沉的沃土,遍地是花。和童年一同裝進四平方公尺大小的畫框。升空,最高點,驕傲又多彩的花開在窗簾的縫隙,也開在時間的縫隙,少了雲層的遮掩,也許比陽光更加耀眼。映著孩子同樣燦爛的笑臉和眼裡的嚮往,不過頃刻又消失無蹤,一切恍若隔世。僅走過了四年的世界在那一刻,沒有、也不需要聲音,只有床邊蠟燭散發著微光的同時,漫著薰衣草的香氣。在燭光照不到的某處,似有什麼被悄無聲息種下。而她後來才知道煙火總是伴隨著巨響和焦味的。
童年是紫色的,從窗口吹來的風帶著一絲盼望的味道,在每一個夕陽快要下山的午後。
「今天也會放煙火嗎?」記得從那以後每一個夜晚,總有這樣的聲音帶著雀躍在腦海裡上下翻湧。窗簾掀起的角,玻璃上被留下的、若有似無的手印,偷偷從被窩躍上窗台,看上去有些吃力的孩子……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著滿溢的期待。儘管多是以幾顆稀疏的星和墨色背景收場,卻仍是樂此不疲。夜晚的風很涼很涼,惹得窗沿的花盆輕輕打了幾個寒顫。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到世間一切璀璨都燃盡。
第一次,那年的燈會。洶湧的人潮,緊握的手,懵懂的話語以及點燃思考的答案。「阿嬤,我們平常在家也可以放煙火嗎?」「傻孩子,哪有人每天都放煙火的?煙火啊,是屬於節日的東西,只在節日的時候放,才會覺得珍貴啊。」伴隨一抹令她不解的,摻著苦澀的笑。人聲鼎沸的會場,在某個角落,有著這樣一場對話。看似尋常卻讓先前種在心底深處,屬於光的種子逐漸開始往下紮根。正思索著,卻聽天空傳來炸響。抬頭,在驚愕中——漆黑的夜空襯得每一點光亮都格外清晰,又像人的一生在時光的洪流中那樣短暫。煙火結束後空中殘留著的火藥味道,跟阿嬤的笑有點像。那時,所有人的眼裡都開滿了花,但藏在更深處的盤根錯節,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第一次,她開始懂得,快樂是需要理由的,卻不願想,也不願承認。事情隨後一發不可收拾。
聽見藏在眩目中的意義後,後來的每一場煙火總是看不清的,朦朧著躲在雲層後抑或是僅出現在列車車窗一閃而過。時間在走,人們的步伐在走,她的生活也在走。曾經最是期待的煙火,現在即使見到也只是匆匆一瞥便低下頭繼續趕路。不清楚是從何時開始,只知道她不再像兒時那般抬頭盼望。那雙眼裡依舊有光,卻不再盛開,也不再來自遙遠的天空。仍是多彩,鮮紅的暖黃的青綠的,卻是來自交通號誌燈和擁擠的車陣。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為了生活,說不得不向現實屈服。她也許該像人們說的那樣,考個好大學,找一份穩定的好工作,選一個好人步入婚姻,再生一對兒女湊個「好」字,徹底地將曾經的天馬行空和對達成「目標」沒有助益的記憶拋到腦後……腦海中思緒紛亂拉扯,迫使種子成長的脈絡隨著追尋他人肯定目光的步伐鑽到靈魂更深處,逃避著向下沉沒。如同永不打算重見天日那般毅然決然,卻矛盾地在每一次模糊的光影中動搖。
夜色漸濃,過去時常倚在窗邊向外探尋著什麼的孩子如今沒再爬上窗台,只在被窩裡輾轉,偶爾失控地掉下淚珠卻極力壓抑著喉嚨裡隱忍的哭聲。窗邊那盆花早已被移到書桌上,窗台上落了灰,窗外沒有煙火——也或許有,只是她不再去注意、不再去等待。她等待著的只有能盡快入眠,或是早晨的陽光升起。屬於夜晚的光似乎早已被遺忘在童年,黑暗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連呼吸都需要全神貫注。蜷起身子,模樣也許有些滑稽,卻只想找回兒時的安穩,沒料到腦海中剩下的僅有紛雜,連想抓住那些一閃而過的光點都做不到。覺得好像懂了很多,又好像仍是一無所知。身體很累,意識卻很清醒,壓著她一遍遍思考那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問題。房間裡沒有聲音,世界卻沒有安靜下來。
「好像快要喘不過氣了」她這樣想,卻不能停下腳步。
念頭默默延燒著,纖細引線通往的方向是全然未知,在往前,也在向更深處走。不知道結局是綻放,還是熄滅。生活似乎沿著它前行,有條不紊卻又顫抖著,充斥在每一次呼吸、每一個腳印。有時在清晨水面花叢的倒影裡被什麼東西拉扯、有時在午後陽光的撩撥下燒得更旺、也有時在鐵軌的摩擦聲中產生一絲微不足道的共鳴。火車載著她一來一回,過了不知幾個春天、幾個秋天。時鐘的齒輪每轉動一圈,埋藏著的細小就向下紮得更深一點。很偶爾,在時間的縫隙略有鬆動時,她會看向窗外,被飛逝的燈影吸引而在心中泛起一些細微的漣漪,感覺想起了一些本應該要記得的事,卻因為消逝的太快而抓不住、留不下。
那天也是一樣,在幾片雲行走留下的陰影裡。
涼意裹挾,皮鞋踩過站台,踩過樓梯,踩過剪票處,踩過車站外的街口。天還沒有全暗。手指無意識的纏繞把玩連帽上衣帽子的抽繩,繞啊繞的,似要把什麼東西深深繞進心中。正想著晚餐要怎樣將就,耳邊卻傳來一陣連貫的爆裂聲,隨後是街邊孩童的驚呼。她抬起頭,在驚愕中。火藥味竄入鼻腔,天邊依著高架鐵軌的花將她眼瞳染上色彩,心臟彷彿也要爆炸。一朵、兩朵、十朵、二十朵……沿著弧線。已然數不清、記不得有多少,卻也不再重要。在孩子純粹的眼底、伴隨興奮的叫喊聲中,她已找回過去丟失的真相。「……怎麼能忘記呢?」。
童年的畫框被輕輕拾起,撢去灰塵。雙手像捧起失而復得的珍寶般小心翼翼,捧著那從天上落下,燦著光芒的雨。絲絲微光自每一條血管滲入心底,每一束細微的光都像養分般,滋養著好些年前被悄然種下的,屬於光的種子。輕輕顫動,像是在試探,又像害怕生命的熄滅而依舊未曾盛放。每個抱著期待的夜、純粹不需要理由的喜悅、那份還沒被生活磨平的稚嫩渴望,此刻都隨生機的甦醒再一次回到腦海。
路邊嬉戲著的孩子,天真無邪的眼睛透亮得像曾被她放在手心把玩的玻璃珠,又像漂浮在空中的泡泡,讓人不捨得親手打破這份童真,即使他們終有一天會懂。周身散發著與周遭大人們截然不同的氣息的他們,似乎擁有整個世界。她沒有掉眼淚,也沒有笑,只是靜靜看著,看著窗前那個小小的身影,看她掀開窗簾一角的手,留在玻璃上的小手印,以及和那些街邊的孩子們別無二致的眼神。感受到引線的燃放,這次她真的明白了一些事,一些以前從不願去深思的事。
即使快樂需要理由,那又如何呢?
玻璃珠不再滾動、不再答答作響;肥皂泡破滅在空中飄散,往日映著彩虹般耀眼的光景不知所蹤,它們卻從未離開過——快樂從不憑空出現,它是深埋在生活、在心中土壤裡的根,日復一日呼吸、累積帶來的耀眼。每一次崩潰、每一個難眠的夜、每一次難以言說的觸動,都是根在悄悄扎深,讓花能夠堅韌地立起來。心中的花,總在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以每一次在夜空中綻放的光芒作為養分,悄悄茁壯。煙火的光、孩子的笑、那些回到腦海的記憶,如同雨露般灌溉著。即使還沒等到盛開,生命卻早已被深紮的根系穩住,帶著平和安定的力量,說著別害怕。曾認為快樂是瞬間的閃光,如今才懂,它需要時間,需要沉默,需要深藏不露的支撐。就算童年純粹本心短暫如同煙火綻放後消逝,已被種下的種子卻仍在堅強生長。
光亮和煙霧漸漸散了,天邊恢復靜謐,眼前的畫面暗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心裡的角落卻些微地亮了起來。往日只覺焦苦的氣味如今細細感受,竟泛著一絲甜。踩在地上的皮鞋稍稍變得輕快。她回到了家,轉身輕輕翻上窗台,驚覺這樣一個動作竟變得如此容易。不理會沾了一身的灰,就這樣坐著,沒有說任何話。隔天早上,那盆花回到了老地方,回到了隨時能被煙火光芒照射到的那個角落。
又會在哪裡呢?生命下一場萬里無雲的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