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 《茶菁》國二18 吳方慈

 

茶菁

初冬冷風呼嘯,屋中隱隱傳來花生香氣,我走進廚房,奶奶正轉熄瓦斯,拿著紅色盤子盛上花生米,帶我走上二樓神明廳,窄小的階梯只堪容一人通過,角落木 凳被遺忘許久,倒是還挺堅固,我踩著凳子將窗櫺木條撐起,室內明亮起來,深棕木門輕輕敞開,桌邊掛著紅燈籠,透著一絲莊嚴,奶奶輕輕將盤子放在木桌上,雙手合十拜了拜,我有模有樣學她,保佑平安常樂。

 

下樓,奶奶帶我要到山上茶園,她提起茶簍交與我,包著腳趾的布鞋後跟,沾上些許泥濘,奶奶拿起牆上掛著的草帽,白色不織布手套尾部紅線些微開岔,喚我也記得戴上帽子,光線交織穿過草帽縫隙,我們一起走向屋後密徑。

 

途經不規則狀泥地,雜草陷進泥濘,從斷節延伸深咖色的腐爛,我對於採茶印象只停留在課本介紹,抬頭,天色微微破曉,原來山中如此寧靜。走進茶園,只見 奶奶抬手捏住幼梗,輕輕一折便採下,我問她剩餘的葉該如何,她倏地皺緊眉,突然很輕笑出聲:「留著繼續長呀。」

 

我彎腰凝視葉柄斷面,平整,但有些纖維還未來得及斷開,好像我放在桌上未寫完講義。奶奶教我,食指與拇指挾住幼梗中部,轉腕,順著枝條生長方向便能輕鬆採摘,一心二葉,奶奶的動作很快,顯得我很笨拙,我把袖套往上拉緊,奶奶安慰我別急,要專心、一心一意,我突然想起昨天的考卷還沒簽名。

 

奶奶低頭,眼角鬢髮隨動作垂下,茶園之於她,是她的歸所,之於我,我不知道,考卷上我一遍遍重複寫上名字,但一個個分數是不是就能代表我?

 

手機簡訊叮咚聲格外突兀,我點開,解鎖,鎖住的不只是手機,群組裡映著一些臨近期中考複習資料,下載迴圈不斷轉動,我看向網路顯示,沒了訊號。我放棄那自顧自旋轉圓圈,關掉手機,黑屏反射我的面容,突然感覺一切如此陌生,我不瞭解奶奶,不瞭解這個茶園,更不瞭解自己,好像冰冷手機內的雜訊,一隻鉛筆、一塊橡皮擦、一張紙……如同葉柄上方嫩芽,從生長的那刻,就注定被採摘,塗塗改改,擦不掉水漬浸濕臉頰,路盡頭淡淡茶香,被藏匿抽屜,看不見天日。奶奶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從簍裡挑出一枝茶芽,置於我眼前,獨有的茶香沿著鼻腔,喚醒我回到當下。

 

近中午,我們才摘完一筐茶,回到庭埕,奶奶倒出茶簍內葉芽,將茶菁攤開曬日,不斷鋪平,直至整片水泥地填滿,隨日光萎凋,我拿起幾片觀察,捏著葉柄,旋轉,它會像竹蜻蜓飛起嗎?我臆想著,奶奶抬起手指向漆著灰色油漆倉庫門,門把鎖鏽的離譜,彷彿指腹輕輕一碰便碎裂,奶奶帶我走入,用上一批完成工序的茶菁教我炒菁,高溫以及不斷翻動,奶奶頰上緩緩低落汗水,揉捻過後皺巴巴的茶菁,好像書桌旁被揉成團的計算紙,高溫就像教室內LED燈亮得刺眼,我們的青春也彷若茶菁,被名為考試的無形之手翻攪。

 

黑筆摔在地上斷了水,我閉氣試圖不吸進教室令人窒息的壓抑,窗影上倒映無數被命定的位置,就像最初不規則狀的泥地裡,鞋底陷進泥濘,白色布鞋洗不掉污漬。鐘聲便會在某個混濁的時刻響起,落下的筆不知又熬了多少個夜,青色茶梗會以一種喜劇的姿態出演一部悲劇,好像藉著落花找到理由傾訴,如黛玉葬花,無可奈何的以花代人,用斷了水的筆,訴盡日曆上被紅字圈起的辛酸,希望我們能留下最好的成績,但紅字叉叉卻總提醒我不夠努力,而我也只能在空白處畫上笑臉鼓勵自己。

 

或許奶奶其實都知道,採摘的葉一季季被製成新茶,而茶園茶樹的生長,土地才是需要一輩子滋養的靈魂,那條路的盡頭其實很近,雖然有時朦朧看不清,但學會等待與守望,陽光會輪迴從山間照映,新長的嫩芽亦會從採摘傷處重新發出。

 

走回屋,奶奶取碗,盛滿一碗剛炒好茶菁,復帶我上樓,神明廳的燈還亮著,奶奶將茶菁換過拜過神的花生遞給我,再一次雙手合十,奶奶的祝禱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炒好的茶菁散發淡淡香氣。

 

眼淚,便在這個時刻緩緩流淌。

 

Similar Posts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