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選 《書頁迷蹤》廣二3 許芸榛
00
距離周義失蹤的那天已經過了七年,留下妻子獨自撫養孩子長大,彷彿不存在的人物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周義喜歡收集,收集書本。
為了收集書本,他甚至在家中設置了藏書量堪比圖書館的書房,沒有了管理者的書房,在各個角落都積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周政禹已經七年沒有進過這間書房,因為不願回想父親還在時的記憶,木頭的味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父親的氣息,就好像他還在這一般,可惜一切都只不過是想像罷了。
進入書房,老舊的木質地板經踩踏後嘎吱作響,數量龐大的書籍整齊的按類型大小排列,蜘蛛網布在書櫃的角落,蠹蟲穿梭在厚厚的書本之間,他將視線定格在一本書上。
《水裡的月亮》?
如童話書一般的命名方式,封面卻沒有任何插圖搭配,顯得格外嚴肅。
它看來與其他書有些不同,並不是因為華美的封面吸人眼睛或是書本大小突兀 所致,而是它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赭紅色書殼。
書去哪裡了?
咯吱——
將書殼拿起後,似乎是啟動了某種開關,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周政禹嚇得跌坐在地,牆一般大的書櫃緩緩轉動,灰塵的飄落使視線受到遮蔽,一間無光的隱藏房間倏然出現在眼前。
從未見過的房間,家裡竟然還有這種地方?
依靠書房的光源,在昏暗的隱藏房間內沿著牆壁一路摸索,找到電源開關後,按下開關,光源集中在房間正中央。
「找到了。」是《水裡的月亮》。
「政禹啊?」
是媽媽的聲音!
還來不及打開書,就聽到媽媽的呼喚,我下意識的將書藏起來,關閉了房間的燈,迅速離開了書房。
李舜璦看著周政禹流的一身冷汗,問道:「你剛才在房間嗎?」
周政禹把書藏在自己的背包裡,雖然沒有特別的原因,卻不想讓書被媽媽發現,好像做壞事一樣,有些嗑巴的回答:「呃……我在寫作業。」
看孩子似乎在隱藏什麼事,李舜璦也就不多問了,畢竟他正值青春期,在房間裡偷偷摸摸的是再正常不過了。
媽媽好像誤會了什麼,但他確實是隱瞞了些事情,也就不再多做解釋了。
漆黑的夜裡,周政禹輾轉難眠,為什麼有個間隱藏房間?這本書又有什麼意義?爸爸這些年來到底去了哪裡?未來會發生些什麼?而這些答案,目前都無從得知。
一大清早,收拾完書包,周政禹就急著去學校跟朋友分享他的「大發現」。
「這是什麼?」下課時間吵雜的人聲彷彿要將他的聲音淹沒一般。
「書!」而周政禹的回答格外的響亮,畢竟,為了要分享自己的重大發現,他可是徹夜難眠。
耀眼的金色卷髮、眼角的兩顆淚痣是辨認他的最佳指標,兩人相識有十年之
久,對於彼此來說,是親同手足般的存在。
權知音對周政禹的回答感到無言以對,它是書沒錯,但是……到底誰看不出來啊?
「所以這本書怎麼了?」權知音有些不耐煩的問道。
周政禹環顧四周,確認沒人在偷聽後,小聲的說道:「這是在我爸的書房的隱藏房間裡找到的!你爸也喜歡看書吧?搞不好他會知道這本書是什麼來歷。」
其實權知音壓根沒聽懂周政禹在說些什麼,但對他來說,似乎是有趣的事情要發生了,便沒有多想。
一聽見下課鈴聲,我們倆便三步並作兩步的去找權銘辰叔叔,也就是權知音的父親。
傳統的日式住宅,一打開大門,歷史悠久的氣息迎面而來,經匠人之手精心整理過的前院、彷彿沒有盡頭的廊台、整齊排列的橫拉門,好似來到了世外桃源。
權銘辰,權知音的父親,同時也是這一代最富有的人,據說從學生時期成績便名列前茅,育有兩女一子,在最小的兒子出生後妻子去世,那之後很快的重新振作起來,各方面來看,都可以說是個可靠的大人。
「你說這是在你爸爸的隱藏書房裡找到的?」聽到我對昨晚事情經過的描述後,權銘辰叔叔一臉不可置信的抓住我的肩膀,他的力道大到足以使我的表情扭曲。
「那個……叔叔……」也許是我顫抖的聲音,他迅速恢復理智,彷彿剛才的情緒失控不存在一般,仔細一看,他的雙眸似乎有些失神,我可以感受到,這勢必與我爸爸的失蹤有關。
「這本書由我來保管吧。」說完,叔叔便把我手上的書拿走。
也許這是我找到爸爸的關鍵金鑰,怎能就這樣放它離開呢?
權銘辰執意要將書本保管起來,他把書放在自己的書桌上,隨後以讓兩個孩子 去溫習作業的名義將周政禹和權知音趕了出去。
「我要拿回那本書。」周政禹堅定的直視前方,說完,拿起一塊餅乾一口氣塞進嘴裡。
沒看到內容,書就被收走,權知音也覺得有些可惜。
「那要去拿回來嗎?」
「怎麼拿?光明正大走進去要嗎?」
「當然是偷偷拿走啊!」
「怎麼偷?」
「看我的吧!」
先給母親打了通電話,通知要在朋友家過夜後,兩人便靜待至深夜。
夜裡,兩人依靠手電筒發出的光源一路向權銘辰的書房走去,而此刻,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將面臨些什麼……
________________
01
「這個時間爸爸已經睡了。」
廊台上有月光照耀,配合手電筒的光線,視線還算清晰。
進到房間後,沒了月光的幫助,僅剩書桌上的燭光與手電筒的光源讓昏暗的房間顯得有些陰森。
「啊!等等!」
砰咚——
本就幽暗的房間,因為拿著手電筒的權知音摔倒,燭火瞬間成為唯一光源。
咚——
《水裡的月亮》被扶住桌子的周政禹意外拍落掉到地上,頁碼停留在第一頁。
「……」
周義?
仰賴微弱的光線,瞇著眼睛看見上頭寫著父親的名字,周政禹忍不住心頭一 震。
果然和爸爸有關!
「周政禹?」權知音還摸著自己那重摔在地的臀部。
下一秒,強烈的光突然照在兩人身上。
周政禹在床上醒來,熹微的晨光從窗簾縫隙竄入,早晨的空氣彷彿被淨化過一 般,令人感到活力充沛。
「政禹啊!下來吃早餐!」
熟悉……又帶有些陌生的聲音叫喚著我的名字。
「來了!爸爸!」沒有一絲猶豫便說出口,好像在夢境中一樣,話語沒有了重量。
草莓果醬好似失去了味道一般,軟綿的吐司如異物感湧入口中,就像在水裡一 樣,游離地面,向著蔚藍的天空浮出雲層,一切都彷彿是虛與實的交錯。
「怎麼了嗎,政禹?」周義看周政禹狀態不太好,有些擔心的問道。
「不,沒什麼。」幾個字的輕描淡寫,周義也不再過問。
「嗯,有事的話就和爸爸說吧,沒事就好。」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的感受,溫暖、輕鬆、平常又普通的進行對話,為什麼呢?明明只是在和爸爸聊天,卻感到如此陌生。
「……政禹!」
……
「……周政禹!」
……
「快醒來,周政禹!」
?
不知是冰冷還是溫熱,某種不知名的液體自我上方落下,有些好像進入了鼻腔內部,我咳了幾下,大腦一陣嗡鳴。
「叫了你好幾次才醒……」權知音看來醒了有一段時間。
「我睡了多久?」
「不確定。」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森林,四周圍繞著黃褐色的巨大樹幹、純白色的濃厚霧氣,地上還流著有些黏稠的半透明狀液體,似乎就是它流進了我的鼻中。
周政禹有些慌忙的問道:「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
從書房到陌生的森林,明明上一秒還在權知音家中,現在卻突然跑到荒野來,剛剛甚至做了一場奇怪的夢。
夢?
好像夢到了誰?
「……你們是誰?」四處張望才發現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年悄悄的躲在樹後觀察著我們。
「你又是誰?這裡是哪裡?」權知音首先回問了他。
對方沉默不語,也許是因為權知音的口氣不是很好,周政禹看氣氛冷冰,便開口回答:「我叫周政禹,他是權知音,我們好像迷路了,能告訴我們離開這裡的方法以及你的身份嗎?」說完,還不忘了給對方一個和善親切的微笑。
權知音站在一旁內心暗暗吐槽這微笑真是虛偽造作。
「我是十九,對於你們人類來說,大概是與領路人類似的存在。」
你們人類?
「再次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十九,是帶領你們走向故事結尾的嚮導,歡迎你們,來到『書裡的世界』。」
________________
02
書裡的世界?
「覺得懷疑、覺得不可置信吧!也對,畢竟在你們生活的環境中,應該很難想象所謂『魔法』的存在。」
周政禹和權知音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沒過多久,周政禹首先開口。
「你說的書指的是《水裡的月亮》對吧?」
「沒錯。」
魔法、書中的世界、失蹤多年的爸爸,把這一切串連起來,應該不難得出「爸爸被困在書中」這個答案。
揭開謎底後的喜悅,令我難以平撫上揚的嘴角,為了馬上確認答案,我湊到十 九的臉前問道:「除了我們應該還有其他人在書中吧?」
「非常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十九對我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我是『領路人』,而非『解惑者』,有些答案只能由兩位自行去尋找。」
十九的話讓我剛燃起的熱情再次被熄滅,但希望還存在,爸爸在書中的可能性極高。
我和權知音再次對視,他大概也懂了我的意思,向我點點頭。
權知音沉思了幾秒,接著問道:「帶領我們走向故事結尾,也就是說你能帶我們離開書中吧。」
「沒錯。」
「那麼快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請先別急,在到達結局之前,需要通過三種不同的試煉,分別是『過去』、『現在』與『未來』。」
十九開始前進,我們像小鴨一樣跟著他,就這樣走了很久,周圍的景色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樹林,一座碧綠色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水面上波光粼粼,但卻難以看見碧綠之下的陸地。
「歡迎,來到『過去』。」
我和權知音看著湖面,濃重的綠像覆蓋了表面一樣,僅只有表面,底下彷彿暗藏了無限的黑。
撲通——
十九一把將我們推入水中。
水底一片漆黑,其中好像有一道光線,向著光線游去,那是一扇窗露出的光線,房裡有一對夫妻與他們剛出生的孩子。
相片,保存了那些美好的瞬間。
媽媽是個喜歡拍照的人,她和爸爸在高中時認識開始交往時、兩人相愛多年結婚時、生下我時,每張相片都在紀錄著專屬的回憶。
「他的眼睛像你,鼻子和嘴巴像我,快看!他在抓我的手指!」這是二十多歲的李舜璦。
「快讓我抱抱他!」周義一把將嬰兒抱起,與嬰兒額頭相貼合說道:「誰是我最可愛的兒子啊!」
嬰兒的嘴抽動了幾下,彷彿在回覆周義的話。
「沒錯,是政禹啊!」周義將嬰兒舉高,李舜璦在一旁叮囑把孩子抓牢。
這是我剛出生時的記憶。
嬰兒時期所發生的事大多會被人們所遺忘,幼年時期的大腦發育尚未成熟,導致人們無法記憶這些初次到世上時所發生的事。
周政禹看著眼前的景象,這些被他遺忘的、珍貴的回憶。
「我不要……不要一個人……嗚哇哇啊!」孩子開始嚎啕大哭,而他的父母在一旁安撫著他。
「政禹啊,學校很有趣的!在學校,你可以認識很多和你年齡一樣的朋友,還可以學習到很多不同的知識!」周義邊說著邊在空氣中比劃,李舜璦替哭鬧的周政禹拍了幾張照,又接著說:「重點是,你可以去看看這個世界啊!」
年幼的周政禹停止了哭泣,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拉著兩人的衣角問道:「那你們……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等你放學,我們馬上就來!」
這是我第一天上幼兒園,那天我在學校哭著要找媽媽,是權知音安慰我,而在那時我們成為了朋友。
「你爸爸失蹤了?」
「對!哈啊,到處都找不到他……」那時的我粗喘著氣,繞著整個社區跑了三趟,最後實在沒辦法,跑到權知音家門口,請求他們一家的幫助,畢竟當時我才小學二年級,和媽媽兩人除了到處找沒什麼能做的,我想著身為地方權威的權銘辰叔叔或許能幫上些什麼,但最後依舊是一無所獲。
當時媽媽哭的十分傷心,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的我,只能在一旁拍拍她的背,在那之後,她不再拿起相機了,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是多麼的渺小。
咯吱——
是爸爸的書房。
同樣的書櫃再次轉動,此刻我已經不再驚訝,此時的我只想快點找到爸爸。
過去,顧名思義,它將我的過往、成長的一切記敘成一段段回憶的篇章,從我初來世界的那一刻,一直到現在,每一刻都在不停成為記憶的一部分,也許會被遺忘,但它依舊存在,好像照片一樣,當某天在相冊裡發現它時,心裡念叨著「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支撐著我們卻又不顯露出來,這就是過去吧。
話又說回來,所謂「試煉」究竟是指什麼呢?
「政禹?」
聲音的來源正站在我身後,是他。
自從進入書中,明明是多年未見,卻好像時刻都在身旁。
「爸爸……」我的聲音忍不住有些哽咽,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
「政禹啊,回家吧。」周義伸出手想要握住自己唯一的兒子。
好像夢境一樣,虛假、迷人,只要抓住那隻手,這些年來夢寐以求的圓滿家庭,就得以在幻想中成為永恆,但這並非現實,夢終究是夢,鏡子裡的花嗅不出芬芳,水裡的月亮無法被打撈起。
追尋已久的目標,終於出現在眼前,而他卻只是幻影,真令人心寒。
我要趕緊離開這裡。
眼前盡是美好的事物,那些我喜歡的人、我想做的事,只要放下一切,我能留在這裡直到永遠。
接受幻想,選擇留下,這簡直是迫切想見到爸爸的我當下的最佳抉擇,即使是幻想,但那也是爸爸啊,一切都會照我所想的進行,這將會是專屬於我的理想世界。
如果是現實呢?自小缺少的父愛該由什麼來填補?
此刻,腦海中浮現媽媽與朋友們的面容,沒錯,我還有大家啊。
雖然不知道能否讓爸爸離開書中,甚至是爸爸到底在何處,但無論如何,我還有過去所建立關係的人們啊。
或許選擇幻想會更好,未來也許會更糟,想的輕鬆些吧!只要接受結果就好。
我離開了「過去」,前往「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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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冰冷、潮濕,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我被安置在金黃色的稻田 中,一旁的權知音坐在樹下,看來精神有些萎靡。
「你也看到了嗎,過去。」
雖然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但他眼神裡的空虛告訴了我答案,自出生以來就失去了母親,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了完整的家庭,沒有母親擁抱的記憶,或許不該請他幫忙的,但事已至此,我只能靜靜坐在他身旁,希望我的存在能給他帶來些許的慰藉。
等待他整理好情緒,猛然站起說道:「接著去『現在』吧。」
「話說回來,十九人呢?」話剛說完,稻穗間有東西開始移動。
「迷途的羔羊啊,我將帶領你們前往『現在』。」十九從稻穗之間向我們走 來。
迷途的羔羊?
十九再次前進,同上次一樣一路上不說半句話,安靜的跟會移動的雕像一樣。
就在周政禹醒來的地點不遠處,有些老舊的木製小屋駐足在稻田中央。
「去吧。」十九用食指指向木屋「我在『未來』等著兩位。」
我和權知音走進木屋,這次並沒有將我們隔開,木屋裡滿是鏡子,而每一面鏡子都各有不同。
「……媽媽?」鏡子並沒有形成自身的鏡像,而是形成了李舜璦的樣貌。
「周義啊,你到底在哪裡……」媽媽她消瘦的模樣實在令人唏噓。
「這裡究竟是?」權知音抓住我的手臂示意讓我別離他太遠。
鏡子、虛弱的媽媽、「現在」,這之間到底有何關聯?
「都是權知音的錯,是他害死了媽媽。」
「如果他沒有出生就好了。」
「老婆,是我對不起你……」
幾面鏡子倏然徑直朝向權知音,彷彿是在譏諷著他的誕生,盡是說著帶刺的話語。
「清醒一點,這不是你的錯!」周政禹大力搖晃權知音的肩膀,但對方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
這些鏡子,就好像知道我們內心最軟弱的部分一樣,朝著那一隅不斷攻擊,尤其是剛離開「過去」的權知音,假若他用了和我相同的方法離開,那想必他拒絕了從未見過面的母親。
「不是的,不是我的錯,不是嗎?呼……」他滿身是冷汗的喃喃自語。
回過身去,進來的入口已然消失,我們被關在木屋裡頭,再加上權知音狀態不好,簡直就是最糟的情況。
「不是的,不是的……」
「到底有完沒完啊!」周政禹用指腹大力掐住權知音的臉頰。
「好痛!」權知音捂著通紅的臉頰大喊:「突然做什麼啊!」
「你才是好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重複一樣的話,難道你真的覺得你的姐姐們和爸爸會這樣想你嗎?才不是吧?這樣自說自話事實就會有所改變嗎?」
「不然我能怎麼辦?沒錯,事實就是媽媽她因為生下我而去世了!鏡子裡說的都是對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就算你媽媽因為生下你而去世,但那就代表你的家人們希望你從沒出生過嗎?」權知音一語不發的把頭低下。
「這些其實我都知道的……」
氣氛降到了冰點,明明是想安慰他,卻好像本末倒置,讓他更加自責了。
粗估一百八十秒的寧靜,讓我們雙方都冷靜了下來,首先是鏡子打破了沉默。
「其實你也知道的吧?自己到底有多狡猾。」而鏡子中在說話的人,正是在我身旁的權知音。
就像讀懂了我的心一樣,比起他自責的模樣,我認為自己要他全心放下的說法,更有如將刺扎進他的胸口,其實我才是那個自說自話,最狡猾的人。
我明白了,因為權知音是不會這樣對我說的。
「這棟房子裡的鏡子,能將我們的想法以具現化的方式投影到鏡子裡。」
畢竟權知音的姐姐們可不會那樣說話,而實際上媽媽也正堅強的活著,並沒有成天鬱鬱寡歡。
「想法?」
「沒錯,現在只要想如何離開這裡……」
咻——
一面面鏡子從我們兩人之間飛過去,猶如飛快的鳥群,剎那在我們中間築起一 道用鏡子製成的牆。
「權知音!聽得到嗎?」我用盡力氣大吼,冀望能聽到一個回覆,但卻沒有任何聲響傳來。
「怎麼?覺得害怕嗎?」
是我,聽著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說話還真是新鮮。
「你想說什麼?」
「很害怕吧?不論是能不能找到周義,又或是能不能離開書裡,甚至是自己會不會害死權知音。」
原本我想說些什麼,但它的話過於中肯,沒有能讓我反駁的空間。
「看,被我說中了。」它用我的臉孔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真令人感到噁心。
其實我都知道,這樣幾乎等同是在自言自語,也知道這都是我自身的想法沒錯,但總覺得心裡好像空了很大一塊……也許是因為我不願意承認吧,承認這就是自己,是「現在」的我。
聽來好像兩個人在對話,但其實是種自我檢視,是時候面對自己了吧,如它所說,我很害怕,害怕事情超出預想、害怕搞砸一切,可能理解自己的那一天不會到來,但至少現在,我想先接納它,或者該說……接納自己,不論是為了爸媽、權知音還是自己。
鏡子緩緩晃動,為我開闢一條直線道路,前方是未知光芒的照耀,我向前走 去,盼望前方有誰在等著我。
果然,他在那裡。
「抱歉,剛剛是我沒克制好情緒。」周政禹低下頭等待對方的答案。
「不,不完全是你的問題,確實有部分是我的問題。」也許是與自己的內心進行了深度的交流,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僅是充滿了平和與安寧。
________________
04
「現在,就剩『未來』了。」
離多年未見的爸爸也許僅剩一步之遙,一想到這,內心便百感交集。
「十九!前往『未來』的路該怎麼走?」周政禹對著空氣呼喚。
「……」
這次,十九並沒有出現。
「那麼,現在該往哪裡走?」
從木屋出來後,連結的地方是純淨白色的西式宮殿,好像有專人打掃一樣,看不見一絲塵埃。
我們開始移動,走廊裡盡是不同人物的畫像,不分年齡、性別,而在走廊盡頭,十九出現了。
「很高興再次見面,恭喜二位通過了兩道試煉。」與以往有些不同,十九看來變得沉穩許多。
「這裡是哪裡?」權知音無視了對方祝福的話語,但現在的重點確實該擺在最後的試煉上。
「這裡正是未來。」
未來?
在走過一道長長的走廊過後,除了看見許多畫像之外,依舊無事發生,但這裡竟然是第三道試煉?
「第三道試煉非常簡單,在合適的位置寫下答案,這樣就行了。」
「合適的位置?答案?」
「題目又是什麼?」
面對周政禹和權知音的連續提問,十九在給了些簡單的提示後,便再次失去了蹤跡。
「在連繫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地方,問題浮現於此處?」十九留下的謎語使我們又一次失去目標。
「連繫過去、現在與未來?」
這些肖像畫出現的時間與地點實在太容易招人懷疑,於是我們打算從畫作開始下手,除了找到十九的長廊外,其他走廊中也發現了許多不同人的肖像畫。
「周政禹!快來!」循著聲音,在另一側的走廊找到了權知音,以及周義的肖像。
爸爸?那麼那些肖像全都是……
眼前的景象實在令人不可置信,爸爸的肖像大大的掛在牆面上,猶如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我用眼角餘光瞥見畫作下方寫著周義兩個大字,還有緊跟其後的生 卒年。
數字停在了七年前,他消失的那年。
也許,他是選擇了留在故事當中吧。
心情比想像中平靜,或許是早有預料到,並沒有想像中難受。
「周政禹……」可能是因為擔心我緣故,權知音小聲的呼喚著我的名字。
仔細一瞧才發現,旁邊的牆壁上還刻了一行小小的字。
「……你想成為什麼?」牆上這麼刻著。
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會在這裡停留好一陣子,但現在,我已充分感受到了自 身的變化,寫吧,我想成為……
又是夢境?這次我夢到了爸爸,夢裡,他不斷的對我道歉,不論是提早離開我,還是留下媽媽獨自撫養我這件事。
「對你來說,我們到底算什麼?」內心的話自顧自的脫口而出,明明該是感人
的重逢,也許是因為在夢中,嘴巴好像無法克制自己,將想說的全盤托出。
「抱歉。」
「除了道歉,難道你就沒有其他想說的嗎?」明明不想這樣的,但卻停不下這樣的口無遮攔。
「……」
「我希望你能回來。」混雜了許多違心的話,只有這句,沒有一個字虛假。
「……」周義依舊一語不發。
「我們需要你。」此刻的我,只希望能被回應一次期待。
「抱歉。」
我不清楚這到底是夢還是何處,那些很重要嗎?
「世上有許多令人不可置信的奇妙之事,其中,也有許多無法以『科學』或是『常理』來解釋,恭喜兩位來到故事的結尾,我是本次的領路人,我的稱號是十 九,感謝兩位本次的參與,後會無期,現在,即將離開故事。」
走吧,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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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開書中世界之後,回到了權銘辰叔叔的書房,外面天色依然暗著,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總之,先回我房間吧。」
一路上,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就連結束也是,明明就好像過了兩天一樣,而時間竟然才過去了兩個小時。
回到房間後,權知音首先開口:「你最後在牆上寫了什麼?」
「……」
結束了一場旅途,才終於感到疲憊不堪,周政禹一坐到床上,彷彿昏厥般的倒下。
他終於受不了了,現在的周政禹,也僅是個十幾歲的青少年,內心極其敏感,這一切都好像在強迫他成長,而他別無選擇,只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夜裡,周政禹看著天花板,眼角的淚如泉湧,嘴裡喃喃唸道他的回覆:「……我自己就好。」
天一亮,我便快速的向回家的路奔去,我對《水裡的月亮》已經不再好奇,我想,權銘辰叔叔會這麼反對將書還給我,除了他知道那本書的能力之外,也是想保護我們吧,即便如此我們最終還是進到了書中。
剛回到家,一看見媽媽的那一刻,我便用力的伸出雙手去擁抱她,實在是太累、太煎熬了。
「怎麼啦政禹?和知音吵架了嗎?」
「才沒有!只是很想妳……」一時之間我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這種感覺,或許我只是渴求著與家人相擁、互訴愛意,這才讓我感到真正的結束。
爸爸活在了我的「過去」,支撐我接受「現在」,引領我走向「未來」,也許,這就是謎語底下的真正意涵吧。
沒錯,從現在開始,我才正要去開闢、去尋找,專屬我的未來。
「『周政禹在牆上寫下他的答案,隨後,兩人從書中離去,而最後一道試煉的答案,只有書寫者才能知道。』真是個不錯的結局!」《水裡的月亮》將記載每個曾來到書裡的人的故事,十九闔上書本,對書的內容讚譽有加。
十九將書本輕輕放下,看著身邊無數幅的肖像畫,喃喃自語道:「那麼下一 個……會是誰呢?」
優選 《蝶戀花》高二1 洪靖舒
在城市中蝸居了三年,這裡始終不是蝴蝶的家。
家鄉是美好的,安全的,快樂的。
那裡有個沒有名字的女孩,她為她取名玫瑰。
「我是你的蝴蝶,妳為我綻放,我因妳而停留。」
這是蝴蝶心中對玫瑰最真誠的告白,但愛面子的她從來沒有對玫瑰這樣說過。
小
學畢業那年,玫瑰跟著她,北上。
蝴蝶心底暗暗驚訝玫瑰考上了那所知名私校,
當然,天資聰穎的她不會知道,為了這一切,玫瑰放棄了心愛的鋼琴。那些旋律戛然而止,化作灰塵落在琴鍵上,悄悄埋葬了玫瑰的夢想。蝴蝶更不會知道,放榜的那天讓玫瑰多麽的快樂,就像中樂透的幸運兒,她開始幻想未來的美好生 活。「只要與蝴蝶一起,中學一定會很有趣的⋯⋯。」
那年盛夏,鳥語蟬鳴,兩人在坐上不再回頭的校車,來到了全然陌生的環境。聰明的蝴蝶去了資優班,玫瑰則追隨夢想,加入了合唱團。
也不過半年的光景,玫瑰幻想中的美好光景早已支離破碎。離開溫室的花逐漸枯萎,巨大的課業壓力奪走了她的笑,複雜的人際關係使她的雙頰不再緋紅,她的眼睛充滿憂傷,她試圖像蝴蝶傾訴自己的委屈,卻再得不到真誠的回應。
雖然在玫瑰眼中很無情,但蝴蝶內心的掙扎卻是玫瑰所無法察覺的。她並非不在意玫瑰,而是被自己的焦慮與壓力吞噬。隨著她站在越來越高的舞台上,她也越來越害怕失去這一切。她開始嫉妒玫瑰的平靜生活,嫉妒她不需要承擔那些聚光燈下的眼光。她害怕玫瑰看透她的不安,害怕她會失去自己僅存的驕傲。為了掩飾自卑與不安,蝴蝶開始讓自己沉浸在新的花叢裡。高競爭的環境使她優異的天賦脫穎而出,優秀的同儕眾星拱月的簇擁她,誇讚她。「我早就知道,我是不凡的。」蝴蝶在鏡前盤起頭髮,露出屬於勝利者的微笑。她有了嶄新的朋友圈,他們如蝴蝶般優秀,自信,充滿魅力。有時吧,想起自己對玫瑰莫名的冷淡,蝴蝶也有些愧疚,但她總覺得,就像玻璃展覽櫃中的瓷器,自己閃耀也脆弱。只有和玫瑰保持適當的距離,才能保證她充滿瑕疵的過去永不被揭露。
可蝴蝶的傳奇如同流星般短暫的閃耀後,卻在那次比賽徹底摔落塵土。比賽開始的鈴聲響起,蝴蝶和玫瑰振筆疾書,走出賽場的那刻,玫瑰揉揉酸澀的雙眼,她看見迎面走來的蝴蝶,興奮的對她揮手。蝴蝶卻是冷漠的快步走過,她輕輕的對玫瑰點了個頭,算是招呼了。榜單公布的那天,玫瑰的名高掛在第一名的位置,蝴蝶不死心,望穿秋水後卻發現,自己嘔心瀝血的傑作竟只得了個「佳作」。我怎麼會輸她?我怎麼能輸她?蝴蝶在那晚拭去不甘的淚水,也在那時,她對玫瑰僅剩的溫情徹底轉化成了嫉妒與不甘。她恨,恨往昔平凡的,只配做自己的陪襯的玫瑰,如今卻將自己踩在腳底下。妒火將蝴蝶的眼睛燒的通紅,蝴蝶打開通訊軟體,看著聊天室中玫瑰給她發的,一條條充滿關心的訊息,心中卻是無限的厭惡。滾出我的世界吧!一鍵封鎖,蝴蝶單方面的切斷兩人藕斷絲連的友情。玫瑰起初不停的尋找蝴蝶,一條條不被回應的訊息石沈大海,到底怎麼了呀⋯⋯。最後一次,玫瑰望著鏡中那個幾近破碎的自己,她徹底絕望了,決定專注過好當下的生活。隨著時間長河的流逝,蝴蝶也漸漸的淡出了她的記憶。
幾個月後,在營火晚會擦肩而過的瞬間,
蝴蝶在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中察覺到了疏離——
玫瑰已不再為她綻放。
禍不單行,一個月後,因為考砸的段考,蝴蝶和母親大吵一架。飽積糟糕情緒的蝴蝶再也無暇顧及人際關係,她的朋友開始私底下抱怨蝴蝶陰晴不定的脾氣,明裡暗裡的嘲諷她。蝴蝶一夕之間從鳳凰變成麻雀,無人關心,她快不快樂。無人 在意,她正在經歷什麼。
漸漸的,蝴蝶感覺孤獨如影隨形。
她突然好想念童年的「家」 ,
那個她總是能贏得掌聲,總是有人包容她的家。
但沒有逆著走的時針,那些超現實的願望
早已成為了美好而虛幻的海市蜃樓。
「我⋯好想⋯回家。」
顫抖的手指敲擊著鍵盤,鍵入無力的文字。
已發送。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
視線停格在對方的頭像上,那是母親微笑的臉。
蝴蝶愣住了,那張曾經美麗的臉,為何如今看起來如此扭曲,像個怪物。
母
親也曾經是慈愛的,是蝴蝶最堅強的避風港。由於丈夫長年在外地工作,蝴蝶的媽媽一肩扛起整個家。她會將小小的蝴蝶擁入懷中,給她念床邊故事,天晴的時候,母女在花園中玩捉迷藏,若蝴蝶贏了,母親便會給她折一架紙飛機。看著它自由的飛向遙遠的,蔚藍的天際,是蝴蝶童年中最絢麗的回憶。可隨著她漸漸成長,母親無微不至的愛卻成為了蝴蝶最沈重的枷鎖。每當她嘗試與母親溝通,渴望擁有一點自由,換來的卻總是歇斯底里的責罵。「我不能失去妳。」母親的眼淚是蝴蝶最大的弱點,所有的堅持都在看到哭泣的媽媽時毫無懸念的破碎。雖然蝴蝶從來無法享受一個正常少女的生活,她卻無法憎恨幕後元兇—她的母親。就算是一種束縛,蝴蝶還是無悔的愛著這個生下她的女人。甚至,就算只是想反抗母親的念頭都讓蝴蝶愧疚,彷彿自己所有的叛逆都是對母愛的辜負。但她的心 底卻依然嘶吼著對自由的渴望,就算一次也好,和朋友手拉著手,漫步在街頭,會是怎樣的暢快?不止一次,對自由的慾念出現在蝴蝶的夢中。蝴蝶渴望母親能理解自己的心聲,但她更害怕,自己這份掙扎會讓她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更遠。
蝴蝶摘下耳機,甩甩頭,思緒帶回現實,耳邊只剩自己的呼吸聲。藍鯨艾利斯,聲嘶力竭的用五十二赫茲哀鳴,儘管在兩腳獸耳中美麗,同類卻永遠聽不見。
「對不起,我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蝴蝶輕聲問自己。
窗外的月亮高掛,成為今晚唯一的見證者,
慘白的月光如聚光燈般灑在她身上,
照亮黑夜的舞臺。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決定成為自己人生中的主角。
深呼吸,然後——
從窗檻騰空而起。
如一隻無所畏懼的,展翅高飛的蝶。
可是,地心引力從來不對任何物體妥協,
迷失的靈魂啊,終是一樣的歸宿。
墜落的瞬間,冷風刺痛蝴蝶的臉,
鏡框後她的雙眼,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將這冰冷的霓虹城市看得如此清楚。
十
樓,九樓,八樓,七樓……
血
液與時間在寒冷的夜裡彷彿凝固了,
呼嘯的風聲將要撕裂蝴蝶的耳膜,
回憶的跑馬燈在她的腦海中回放。
我的玫瑰,那個曾經比我矮一個頭的小女孩,現在我好像只到她的肩而已了⋯⋯
曾經的我覺得,沒有她,我能飛的更高,我能更優秀的,可為什麼我如願離開後,感到那麼難受?我好想念,我的家⋯⋯我想跳舞,陪我唱歌,我還是那個品學兼優又多才多藝的女孩⋯⋯
母
親啊,您看到我的訊息了嗎?對不起,我考差了,您的責備我都能理解,但我真的,好想再被您擁入懷中,您會說我是心肝寶貝,像小時候一樣,無限的包容我⋯⋯
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一切都結束了。
最後一刻,蝴蝶嘗到一絲鹹腥,海的味道,啊,艾利斯,牠現在能被同伴聽見了嗎?
這裡好溫暖,就像擁抱。
永遠的闔眼之前,她眼底帶點朦朧的星光,
或許這裡就是,天堂吧?
所謂的天堂,原來不是飛升,而是墜落。
刺耳的警笛劃破夜空,雨落下來了。
人
群的腳步聲匆忙,圍聚在少女的身邊。
遠處,孩子們的笑聲傳來,
他們剛抓到了一隻蝴蝶,
其中一個男孩殘忍地拔下牠的翅膀。
那小小濕淋淋的身軀被扔在地上,
如倒臥的女孩一般,沈默而無助。
一
個髮色灰白的女人撥開人群,
在失去意識的蝴蝶身邊跪下,
「我的寶貝⋯⋯!」
「快呀!救救我的孩子呀!」
一
樣的月光,映著她佈滿皺紋的臉上,
一
閃一閃的淚痕。
同時,一個小女孩發現了那隻蝴蝶破碎的屍身,「真可憐,安息吧。」她拿起樹枝,在濕潤的泥土上刨一個小坑,埋葬了那小小的屍體。
噩夢般的夜晚後,十二月八日的朝陽依舊燦爛的東升。醫院窗外的一顆老榕樹綠意盎然。和床上的蒼白的女孩成對比,她現在是個破碎的洋娃娃,只靠著金屬儀器維生。蝴蝶輕輕跨出一步,她的身體從未如此輕盈,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突然發現病床上的,她的身體。
「欸!醒醒啊!」蝴蝶非常的害怕,看著另一個自己,沒有生氣而乏力的自己躺在那,真是太奇怪了!她試圖搖醒自己的軀殼,手臂卻直接穿透了病床。一瞬間,她,不,祂,全部都想起來了。
墜落的瞬間、冷風刺痛臉頰的感覺、身體撞擊地面的鈍痛,還有模糊的人群聲音 ——這些記憶如潮水般湧入祂的腦海。祂回過頭,看著自己的靈魂形態,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我……死了嗎?」蝴蝶輕聲問著自己,聲音顫抖又空洞。祂的目光再次落在病床上的身體上,深深的無力感包圍著祂。「可是我怎麼不在天堂?而且,我還是好孤獨⋯⋯。」蝴蝶的魂魄在病房中橫衝直撞,試圖再度躺進她的軀殼,可一切均是徒勞。隨著刺耳的警報響徹雲霄,醫生與護士慌張的圍在蝴蝶身旁,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為她做著心肺復甦,「我做了什麼?」蝴蝶在一旁看著這宛如人間煉獄
的場景,不敢相信自己正經歷著這一切。「逼⋯⋯。」尖銳的提示音在病房中迴盪,心電圖在一連串的噪音中慢慢趨平,無力回天的躺成一直線。「啊!不要!不要!我的孩子啊⋯⋯!」一個貌似瘋癲的女人披頭散髮的衝進病房,在床邊重重地跪下,源源不絕的尖叫從她的嗓子中發出,伴隨著眼淚如同潰堤的水壩從她的臉龐滑下。「媽媽!」蝴蝶手足無措的上前,想抱抱母親,可她透明的雙臂觸碰不到任何東西,她嘶啞的聲音也無法被任何人聽見。正當蝴蝶被眼前的一切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時,一雙手輕拍祂的肩。轉頭,一個長著牛頭,身穿西裝的男子目 不轉睛的盯著她。「小女孩,跟我走一趟吧!」蝴蝶還來不及反應,那男人強壯的雙臂將祂環繞。「啊!」隨著一聲驚叫,蝴蝶再次失去意識。
這是蝴蝶母親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死亡時間:上午十點二十分。」此時身穿白袍的醫生在她眼中就像惡魔,宣判了女兒的死刑。多麼諷刺,這可是醫生啊!她以前最希望女兒成為的醫生,如今卻是如此的面目可憎。她顫抖的手指指向醫生,被禁錮的聲帶渴望指控世界,但這可憐的女人尚未吐出一個字,便因極度悲傷陷入了昏迷。
蝴蝶離開後,蝴蝶的母親暫住在醫院附近的飯店。她感覺體內的一切已被抽乾,但她的雙腿又是如此沈重。她不能,也不想回那個所謂的「家」,沒有女兒的家。但在用盡身上的盤纏後,蝴蝶的母親終究回家了。推開大門,人已去,樓未空,家中每一個角落都變成了刺痛內心的記憶。那張鋪著紫色床單的小床,還整整齊齊地擺著蝴蝶生前最喜歡的玩偶;牆上的照片裡,小時候的蝴蝶正對著鏡頭笑,笑得那麼明亮,那麼有活力。可現在,那張笑臉卻讓她每看一次,心就像被撕裂一樣疼。沒有蝴蝶的家十分冷清,丈夫在蝴蝶的喪禮後又匆匆離去,偌大的套房陷入可怕的寂靜。蝴蝶的媽媽像行屍走肉一樣,漫長而痛苦的活著。她陷入自責的漩渦,「我是個糟糕的媽媽。」「如果不是我,蝴蝶現在或許還活著⋯⋯。」繭居在家,她貪婪的吸著每口空氣,那些,都是蝴蝶曾經活著的證據。又是一個寒冷的夜,蝴蝶的母親披著絲巾,站上了蝴蝶離世前佇足的陽台。「孩子,你會冷嗎?媽媽去陪你吧⋯⋯。」說著,她眼中泛著憂鬱的藍,眼看半身已跨上欄杆,一盆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那是幾株玫瑰,或紅或白,失去主人細心的呵護,已經開始枯萎。那是蝴蝶十三歲的夏天,蝴蝶高舉著手中的盆栽,「這是玫瑰送我的畢業禮物喔!」恍然間,女兒澆花的身影在面前一閃而過。想起蝴蝶那時幸福的笑容,她腳步一頓,猛地退回陽台內,緊緊地抱住那盆玫瑰,放聲痛哭。
蝴蝶母親的生活就這樣被自責的魅影折磨著,但她又一次次在崩潰的邊緣停下。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也走了,那些她與蝴蝶之間的記憶,可能再不會有其他人記得了。
得知蝴蝶的死訊後,玫瑰成為了另一個背負著枷鎖的靈魂。夜闌人靜時,淚水總是一遍遍的打濕枕巾。「蝴蝶,你這個笨蛋!我真的⋯好想你⋯。」玫瑰的內心碎成千片,她想對著蝴蝶的照片傾訴思念之情,但每當話到嘴邊,卻只剩無聲的抽泣。
她開始逃避一切與蝴蝶相關的記憶,卻又忍不住反覆點開那最後的聊天記錄——灰色的訊息躺在螢幕上:「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不理我?」對話的另一端再也沒有回應,像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某天清晨,玫瑰在朦朧間夢見蝴蝶。她戴著小學時那副略顯笨重的眼鏡,笑得燦爛。玫瑰試圖抓住她的手,卻發現蝴蝶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光裡。她從夢中驚醒,絕望的發現一切只是夢境。
蝴蝶在一片黑暗中悠悠醒轉,祂只覺得暈頭轉向。「妳醒啦?」牛頭男子的聲音 毫無波瀾。「你⋯你是誰?我現在在哪裡?」蝴蝶驚恐的問到。「這裡是死者的
審判廳。妳已經過世了,我的工作是把靈魂帶到這裡。」牛頭男子正低頭閱讀一 本封面泛黃的舊書。「先生,對不起!我還有⋯還有很多事沒做!我還不能跟你走!」蝴蝶慌張的說。「哦,一切不都是妳選擇的嗎?」一個冰冷的女聲從黑暗的角落傳出,她踩著一雙高跟鞋,窈窕的朝蝴蝶走來,此時蝴蝶才發現,她長了一張馬臉。「啊!馬姑娘!您好!」牛頭男子看見她,趕緊起立,向她敬了個禮。馬姑娘輕輕挑起一邊眉毛,冷冷地看向蝴蝶,聲音中帶著一絲譏諷:「怎麼,現在後悔了?既然選擇了結束,就該承擔後果。妳的靈魂現在屬於我們了。」
蝴蝶渾身顫抖,卻強忍著恐懼:「可是……我從來沒想過,母親和玫瑰會因為我的死這麼痛苦。我真的還想再看看她們……哪怕只有一次。」
「讓她們相遇吧。」牛頭男子沉默片刻,輕聲提議,「或許這樣對她們,也是一 種解脫。」
蝴蝶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聲音顫抖:「什麼意思?」
馬
姑娘微微一笑,卻沒有回答,只是打了個響指。眼前的黑暗「唰!」的一聲分開,化作一幅新的場景,這是一間小教堂,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安寧的氣息。
蝴蝶母親坐在長椅的一端,雙手合十,眼神空洞。她嘴唇輕動,像是在低聲祈禱:「我真的好迷惘⋯主啊,求求您……請告訴我該怎麼做……」
而
在另一端,玫瑰垂著頭,雙手緊攥,眼圈通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懊悔:「蝴蝶啊,我那時不該放不下自尊的⋯⋯妳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沒有妳,我該怎麼辦⋯⋯」
聽到女兒的名字,蝴蝶的母親慢慢抬起頭,目光與玫瑰相遇。兩人沉默了片刻,隨後,蝴蝶的母親輕聲開口:「妳是玫瑰吧?蝴蝶提起過妳,她說妳是她最好的朋友。」
玫瑰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跪倒在地,淒然道:「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察覺到她的痛苦,早點去幫她……事情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蝴蝶的母親默默地看著玫瑰,緩緩走過去,將她攙扶起來:「妳不需要道歉,孩子。她的選擇,我也有責任。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有好好關心她,反而一次次的打擊她,是我不好,讓她對這世界死心了⋯⋯」
兩人相擁而泣,彼此的淚水像是洗淨了心中的一些罪疚感。
「她們需要彼此。」馬姑娘的聲音打破了靜謐的氣氛,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絲柔和,「妳留下的痛苦,給她們心上各開了一道口子,短時間不會癒合的,只能靠著彼此緩解這些痛楚。」
蝴蝶的心如刀割,淚流不止:「我很抱歉⋯可是……可是我再也不能為她們做什麼了……」
「確實不能。」牛頭男子低聲說,「妳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但她們的故事還在繼續。現在暫時讓妳回到人間,彌補妳犯下的錯誤。這是我們唯一能允許的。」
蝴蝶無力地跪倒,望著眼前的母親與玫瑰,她們在失落與痛苦中找到彼此,攜手 走出黑暗的影子。她們的淚水仍在流,她們依舊被痛苦的幻影圍繞,但氣氛已不再那麼沉重,似乎有一絲解脫的輕盈。
「媽媽……玫瑰……對不起……希望妳們能早日走出陰霾,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蝴蝶低聲呢喃,聲音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禮拜的最後,玫瑰牽著蝴蝶媽媽的手,走上舞台,「哈利路亞。」「這首歌,紀念我們摯愛的朋友和家人。」玫瑰虔誠的說到。掀開平台鋼琴,過了這麼久,玫瑰終於重拾了兒時的夢想—在眾人面前演奏一曲。優美的琴聲環繞整座教堂,伴隨著蝴蝶母親發自肺腑的歌聲,纏綿宛若天籟。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玫瑰睜開眼,舞台上耀眼的聚光燈彷彿為她披上了閃閃發亮的斗篷。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而台上的兩人則微微鞠躬,眼角帶著一抹淚光。
「這首歌,獻給一位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希望妳能聽見,並自由地飛翔。」
蝴蝶帶著淚輕輕的笑了。祂知道,自己終於不再孤單。祂無聲的擁抱那些祂愛著的人們,以一陣陣溫暖的微風。隨後,蝴蝶閉上眼睛,輕聲說道:「謝謝妳們,媽媽,還有玫瑰。」和煦的冬陽親吻大地,蝴蝶的雙手牽起牛頭馬面,「也謝謝你們,讓我完成最後的願望⋯⋯」。隨著馬小姐又一個響指,他們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散在空氣中,化作一縷柔和的光,升向天空。
「走吧,妳的審判就在今天了。」牛頭男子嚴肅的說。人間的光景在腳下縮小成一個小小的點,蝴蝶又回到了那片茫然的黑暗中。馬小姐一絲不苟的拿出一個天秤,「把手放上來吧,這將決定妳的命運。」蝴蝶深吸一口氣,在雙手接觸到冰冷的金屬秤盤時,她看見了過去的回憶。首先是善的記憶,蝴蝶總是不吝於將自 己製作的精美手工藝品捐給慈善機構義賣,那是她的興趣,也是她在這不可名狀的罪惡人生中的救贖。再來,蝴蝶看見了兒時的自己,用面紙小心翼翼的包好一 塊餅乾,放進書包,為了讓母親嚐一口。「啊,媽媽⋯⋯。」接著是,惡的記憶。蝴蝶因為嫉妒玫瑰,不斷的否定她的優點,對她施以冷暴力。看著私底下黯然神傷的玫瑰,蝴蝶痛苦的掉下眼淚,「我對不起妳,我的朋友⋯⋯。」然後是那個絕望的夜,看著自己無力的墜落,玫瑰和其他朋友在追悼會上哭腫的雙眼,以及母 親每晚站在陽台上哭泣的臉龐,蝴蝶摀著臉龐,她非常後悔,墜落後的終點非但不是天堂,自己更是將心愛的人推進了折磨的地獄。「蝴蝶,妳懦弱的逃避這個世界,如此藐視自己的生命,實在罪過!」馬小姐高升喝斥。「我⋯我很抱歉。我願意承擔一切懲罰⋯⋯。」蝴蝶泣不成聲。「原是該讓妳永世不得超生,但念在妳死後悔改,並試圖彌補過錯,本官判處妳五十年勞動監禁,妳服不服?」
馬
小
姐直勾勾的看著蝴蝶。「服,我服!」蝴蝶擦乾眼淚,眼底閃動希望的光芒。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蝴蝶早已忘記時間的流逝。直到那天,蝴蝶一如既往的拿著一長串鑰匙,準備開始工作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她。「蝴蝶,恭喜妳,熬過了這五十年,現在,本官正式宣判妳為一個自由且善良的靈魂。」馬小姐笑著望向她。看著馬小姐依舊年輕的外表,蝴蝶愣了一會兒,欣喜若狂的歡呼「我自 由了,自由了!」
收拾妥當,蝴蝶久違的回到凡間。過了這麼久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怯生生的踅過現代化的城市,蝴蝶走上一條羊腸小徑。記憶中渲染的回憶在此刻變得清晰,兒時玩捉迷藏的玉米田中,蔓生的雜草依舊,只是那會兒的老農夫早已在九泉之下長眠。忐忑不安的繼續前行,蝴蝶在一幢陳舊的洋樓前停下。那斑駁的牆面曾經潔白無瑕,那缺了好幾塊紅磚的屋頂曾經是小鎮中最亮麗的風景,那榕樹下的搖椅,等等,搖椅?蝴蝶甩甩頭,再度凝神看去,藤編的搖椅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她正抱著一隻貓,氣定神閒的織著圍巾。蝴蝶實在想不到,除了自己,誰會想來這棟已被大家遺忘的老房子—她童年的家。
快步走近,蝴蝶在老婦人面前仔細的看她的臉,卻看不出個所以然。「蝴蝶?」那老婦猛然抬頭,對上蝴蝶的視線。「妳⋯妳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又怎麼看得見我?」蝴蝶驚詫的問。「過了那麼久啊,祢怎麼才來啊?」老婦人掏出手 帕拭淚。「玫瑰?」看著那條破舊不堪的手帕,蝴蝶心中一陣悸動。那是玫瑰十 五歲時,蝴蝶親自織給她的手帕。「太好啦,祢想起我啦!」玫瑰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五十年過去,玫瑰從一個清秀的少女,變成了接近古稀之年的奶奶,蝴蝶卻仍保持過世那年的長相。
「真的是妳啊⋯⋯玫瑰。」「話說妳在這做什麼啊?」蝴蝶看著眼前的老友,心中百感交集。
「等妳啊!妳走後,我天天來這裡,年輕的時候吹吹風,散散步,我覺得妳會回來啊!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現在都變成老太婆囉!祢才終於回來啦!」玫瑰笑著,眼底閃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淚光。「妳等了我這麼久……只是為了再見一 面?」蝴蝶啞聲問。「嗯。」玫瑰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得像湖水,「現在我見到了,心也就安了。該放下的,我也能放下了。」「抱一個吧,我的老友啊!」玫瑰輕輕抱著蝴蝶,儘管臂彎裡的觸感僅是一片空虛的霧,一陣暖流卻充滿了她的心。
「玫瑰啊,實在對不起⋯⋯。我們仍然必須分開⋯⋯。」蝴蝶哽咽的說。「我知道啊,別哭,見到我,祢應該要開心的。」玫瑰釋然的笑著。
「答應我,妳會好好活著。」夜色慢慢擴散在天空,蝴蝶知道,自己的時間已所剩不多。「我會的啊!也請祢放心的去投胎吧!下輩子,記得要好好珍惜自 己⋯⋯。」玫瑰掏出手帕擦擦眼角,語重心長的說。一輪明月高掛天邊,蝴蝶感受到了天界強烈的召喚。依依不捨的上路,蝴蝶看著腳下越來越小的玫瑰,「我會的,下一次,我會好好珍惜自己⋯⋯。」祂喃喃的念著。
遠處,一隻蝴蝶落腳在一朵玫瑰上,它們依偎著彼此,在這個月光下的漫漫長 夜。
優選 《破夢》高二2 王羿涵
(二十一日凌晨兩點時分,台中市政府社會局接獲通報發生命案。據調查,案發當晚鄰居們聽到激烈爭吵聲和異常的動靜,隨即感到事態嚴重,迅速報警。警方在接到報警後迅速趕到現場,發現許姓少女(十四歲) 倒臥在客廳的地板上,頭部遭鈍器打傷,已無生命跡象。)
睜眼便是刺目的光。方才叫醒許漣的門鈴兀自擺盪著,冬日暖陽被窗切割的四分五裂,拼湊著雜亂。雜亂,蒼白,只餘不見底的冷意流淌在木製地板。
許漣瞥了一眼這位打攪自己小憩的不速之客。對方一身整齊的襯衫和正裝,拘謹的站立在離他一尺,這個室內難得可以落腳的空地。
「夢想有價,虛妄成真。」許漣熟稔的開口「三千一個夢,我們隨時可以開始,請便。」他抬頭對上男人複雜的眼神。 許漣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現在的詐騙手 法都如此低級拙劣了嗎。一個面容沉靜的少年,看不出年紀,但在沒開燈的屋內呈現出的蒼白仍給他染上一層病態般的年幼。他是犯罪集團迷惑人的幌子嗎?他的同夥會像他看過的那些報導同樣,將他囚禁在狹小的房間,迫不及待的挖空所有的價值,最後將他破碎的空殼扔棄在荒野等死。
啊,如此無聊,許漣想。那些野蠻人從來沒發現同類身上真正的價值。可他不一 樣。比起粗糙的劃開肉體,他要的是更完美,更純粹神聖的東西,一種不會褻瀆死亡的美。他不會知道許漣早已觀察他很久了。他看過他最狼狽脆弱的模樣,看過他嘶吼不甘的失意。
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許漣看著他掙扎的神色,心中揣度著某種勝券在握的昭然。所以⋯⋯
「三千元,你不會食言吧?」
他豎起手指「我還可以給你更多,先生。」
男人愣著,接著很輕微的,難堪的點了點頭。
「拜託你了。」他垂著腦袋乖順的說。 於是許漣低低的笑了。這麼長時間以來的惱怒,煩躁一掃而空,第一次真心實意的感到歡快。
聽見了翅膀的撲搧聲。而後是暗處逐漸浮現的興奮的心跳。在最後一刻附於蛛網上的獵物,也會從逼近的掠食者身上感受到平靜嗎? 撕裂只是絕望盡頭描寫的贅述。
許漣領著男人穿過昏暗的走廊。架子上的瓶子閃著貓眼般的光,雜物被隨意堆放,幾乎佔據長廊的大半空間。幾張不聽話的紙頁和羽毛在他們靠近時製造的氣流中撲騰翻飛,窸窣像是孩童竊笑,又像是警告或嘆息,隨著兩人的遠去慢悠悠的飄回地板,與塵埃混雜,不分彼此。老舊的地板吱呀作響,像是被捏斷的脖頸。
走
廊左側有一扇半掩著的門,許漣看了他一眼,率先抬腿走了進去。
房間出乎意料的寬敞─── 至少男人的表情這麼告訴他。如此狹小的店面裡頭還藏著如此精緻的空間,任誰也不會想到。 他侷促的躺在柔軟的床上。明明是乾燥無風的室內,他卻彷彿很冷的縮著脖子。許漣善解人意的扔給他一榻毛毯。
「在看什麼?」他翻找著抽屜,頭也不回的說。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些收藏⋯⋯挺漂亮的。」
許漣放棄被挑揀得亂七八糟的抽屜,轉而拉開一旁櫥櫃笨重的門。 那該死的東西
到底被他放在哪了?
身
後傳來叮咚輕響,來自一道窺探的,鬼祟的視線。許漣手上動作沒停,眸底神色徹底冷了下去。
「但欣賞和偷東西互不影響,不是嗎?」
許漣轉過頭,對上一副猙獰的面孔。床簾不知何時被撕下一角,被男人拽著像蛇一樣爬上他的脖子。
陰影聚攏過來。繩結收緊的時候他沒有閉上眼。 四目相接,許漣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貪婪和陰狠,瞬間被成堆的恐懼淹沒。 放大的瞳孔中倒映著另一副充滿笑意的臉孔。瘋狂,滅頂的惡意。
貪得無厭。
許漣輕而易舉掰開脫力的手指,後者踉踉蹌蹌的後退,最終跌坐在地板。眼神慢慢恢復清明,不復剛才被魘住的模樣。 他喃喃的說「我這是⋯⋯為什麼」
「我以為我們講好了,親愛的客人」他嘆口氣「這事由我全權處理,你唯一需要的就是聽我的。」
「現在請回到床上──── 我自然不介意,但有必要提醒你,我最討厭打掃。」男人訕訕的撐起身。
當他靠近床邊時,許漣注意到他伸手摸了摸那塊被外力粗魯破壞的布料,似乎在困惑於它的突兀存在。
但就像流行音樂中加入的交響和弦,高等數學講義角落的笑臉塗鴉,瘋子咯咯笑著,平等包容一切諧調和荒誕不經。 誰又能真正握住世上的亂色調呢?
一
切不過貪得無厭。
(檢方調查後迅速鎖定嫌犯為許父(四十四歲)。許父雖對其犯行供認不諱,但也反駁自己只是管教失當,否認其蓄意行為。然而許父此前早有多條不當對待等社會局不良通報紀錄。案經警分局報告偵辦,檢方以曾男犯家庭暴力防治法家庭暴力罪之殺人罪嫌,依刑事訴訟法第251條第1項提起公訴。)
許漣將手虛虛搭上男人的額頭。他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焦慮的尋求肯定。
你發誓,你發誓這是安全的。
我動不了,為什麼⋯⋯
越來越冷了。
許漣全神貫注的默數,根本懶得附和。
倒數一分鐘。 最後的最後,連語言都不再是恐懼最好的註解。 男人的臉上逐漸浮現名為後悔的情緒。
三十秒。 絕望的淚水湧現「求求你。」 十秒。 我不想死。許漣聽見年輕魂靈沙啞的聲音。混亂中他的手指被很重的咬了一口,但許漣並不在乎。揣著被壓抑的,極端的喜悅緊盯著。扭曲的表情尚未褪去,新的東西已經迫不及待的形成。
男孩蹦跳著穿過客廳,手上抓著小巧的玩具飛機。室內迴盪著他模仿飛機,低沉的吼叫。如此純粹的,屬於孩童的喜愛,像是酌春甜澄透明的海,沒有一絲雜質。他躺著,似乎不滿足於獨自一人的盛大,靈活的翻下沙發。
半晌,二樓的主臥傳來一陣騷動。
「蘇映箴,告訴你多少次,不要把玩具帶上來!」
「可是媽咪,他要降落了。」
「⋯⋯」
女人又好氣又好笑,數落的聲音混雜著男孩一本正經的童言童語,逐漸模糊,像是老舊的錄音帶總帶著雜訊的毛病。而再一段時間,連人影也變得不甚清晰。
那是他五歲時的飛行夢。
「我想⋯⋯我作了一個夢。」許漣的客人不確定的說。
「是嗎?看見什麼了?」他饒有興趣的追問。
沒有回覆。
他側過頭,看見對方把頭深埋在臂彎中。 「沒關係,只是好奇罷了。」 有好長 一段時間,他們都沒再開口。
許漣抬頭,看向窗外,屬於冬季涼絲絲的冷意慘白得顯眼,卻凍不住空中任何一 朵絢爛,連星星也遍尋不到。不久前凝滯沉悶的溫暖消失殆盡,像遠行人在落日 前作的最後一場美夢。 夢想有價,虛妄成真。如果來往的行人願意停駐,施捨五秒打量門口斑駁的裝潢,應當是能看見這句話擠在小小的木板架子上的。只是像點開網頁時拼命跳出來的問卷一樣,它們似乎生來具有被忽略的明白。 但男人就是注意到了。他在屏幕的角落點開問卷,不聲不響的填滿每道店家公式般的問題。這是偶然嗎?
「說好的報酬,喏。」 他將信封遞給他,男人的表情彷彿他瘋了。 許漣目送他離開。他走得很急,門鈴被晃得發出不諧調的刺耳,是故作鎮定下的狂喜。
許漣猜他不會再試圖想起剛才。飛機,沙發,母親。一切的起始,被他盛裝在硬玻璃瓶中,打著轉,發出細小的歡騰聲,軟木塞子鎖住所有蒸騰飛濺,安分的與先前數個大小不一的瓶子待在架上。
「孩童的純真是最易碎的東西,我想我開始理解你了,姊姊。」許漣喃喃道。「我想他是壞人,很壞很壞的那種,否則他不會出現在這裡。」他看著鏡子裡自 己模糊的面孔。 「但年幼的夢卻如此純淨,封於千瘡百孔的靈魂中而不腐⋯⋯姊姊,我把它獻給你好不好。」
晚風馱著冷冷的清醒,貼在許漣臉上一片冰涼。 不要害怕,不要哭泣,一切不過是一場,無聊又素淡的夢。
也只會是一場夢。
(許父被帶離還押時突然向警方要求見兒子一面。據其聲稱,家中還有一個同齡的孩子(此訊息經當地鄰居核實確認為真)。蹊蹺的是在整個過程部署中員警並無看到除了許姓父女二人以外的任何蹤影。)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身後傳來吼叫,伴隨著門板被很重的踹了一腳,發出不堪負荷的晃動聲。
許漣轉過身子,一個眼神就讓對方閉了嘴。 他無視男人滿身的酒味「昨天才來過,怎麼,不要命了?」
「那是⋯⋯你不用管!」他執拗的說「你說的,只要付我錢就夠了。」
許漣想他應該要作出反應,不管是惱怒或是譏笑或是隨便什麼別的情緒也好。或許抬起椅子往他的頭上砸,把這個吵鬧的酒鬼當場送上天堂。這樣如何呢?好像是個好主意。但眼前的人卻只讓他想起那晚,揮舞的拳頭和口齒不清的咆哮,逐漸被黑暗吞噬的那個身影。他放下手中整理的罐子,和它們的原生主人不同,夢永遠鮮活,永不凋零,擁有像西方小說裡的永生花的綺麗顏色,又像他在地攤買的滿天星廉價的混染。許漣這麼想著突然有點好笑,故作凶狠的男人也不過一朵染色乾花罷了,風一吹就搖搖欲墜。而許漣事實上也是一樣。
我還是做不到去愛任何這樣的人,姊姊。
「悉聽尊便。」
許漣看過他心底懷揣過的各種渴望,十歲在電視上看到梅西帶領阿根廷奪冠的而
迷上足球,離家時對未來未知的期盼,生涯的幻想。最近一次是Google放榜,他不顧旁人的白眼,對著榜單興奮的蹦跳,大吼大叫。來自矽谷的美國夢。
它們像是野草與鮮泥,天馬行空和豪爽,在現實和成熟的催化下融入歲月的陰影,或斑斕或綺麗,都不應該是像現在這般。
空無一物。
天邊熹微的陽光和蟬鳴不要錢似的流淌進來,輕鬆的在時間的維度裡散落一地。許漣站起來,恍若隔世。 半年時光是一場綿長平穩的夢,而昨夜────
昨夜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二選一。緘默不語,一如長夢中被遺忘的片刻。
蘇映箴是跌跌撞撞的摸索進來的,那小子竟然還在店裡,看到他也只是露出稍微驚訝的表情。他本來沒打算來的,熟悉的巷子拐個彎竟莫名其妙連通到了這裡。不過醉酒的人是不會在乎這麼多的,來都來了還不如再拿一筆錢,再買一箱啤酒。
沒想到小鬼今天變得特別難纏。「你不要命了。」如果是平常他絕對會聽出話裡的詭異。但還是同一句話,醉酒的人是不會在乎那麼多的。「少廢話,你也想找揍嗎?」他恐嚇著少年,努力在模糊的雙眼中聚焦對方的身影。也許是錯覺,他看到對方難以言喻的眼神,像是嫌惡和憐憫,又像是 ─── 他大抵是瘋了─── 一種扭曲絕望的愛意。
他盯著黑壓壓的天花板,被酒精燒灼遲鈍的腦袋還在運轉。等下拿到錢後先買點啤酒,再去賭場把輸的本全贏回來,只要再一次,他就不信了,自己還贏不過一 把。說起來還多虧這小子,他可以毫無負擔的擲下每個骰子。在這裡他有無限的機會。他咧開嘴笑了。
這是他的籌碼。
「這是你的弱點。」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對上少年毫無溫度的眼。天不知什麼時候亮了,無限生機的蟬鳴鳥叫傳入他的耳中。他突然感到惶恐,這種好久不見的情緒湧上來,帶給他說不上來的絕望。
「你已經沒有夢想啦。」少年溫和的說。 他卡著喉嚨,說不出話。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國中時最厭惡的作文課。那時他總是最後一個被留在教室的人。老師坐在他旁邊,點著他潦草的字跡。 這裡錯了,紅色墨水流暢的圈起某處,那裡也寫漏了。 他丟開筆懶懶的望向窗外,也是如模板複印似的燠熱 。 那時他回了什麼?
「一個沒有夢想的人,還能被稱作存在嗎?」 他想不起來了。這個空虛的事實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像是看不見的海水漫延至四肢百骸,包裹住最後一點溫熱和血 液。 缺氧的感覺下,連海水都是溫柔的。 上方模糊的面孔微微動了動唇角。 「再見。」很輕很輕的聲音。 心臟最後一次努力跳動一下,像是某種不甘 的情緒宣洩,終於歸於無盡的沉寂。
聽見誰人的交談聲。
「我──的──志──願──,蘇映箴,你看看你寫的什麼!」
男孩漫不經心的拉過簿子。「我想成為教育部部長,改革廢除全國學生作文考試。」
「挺好的呀,造福學子嘛。」
老師忍無可忍「你有這能耐為什麼不去當總統算了!我告訴你,教育部部長每天批十份公文,少一份都不行!」
「誒,那當總統就不用了嗎?」他興沖沖的問。 「真好,感覺就是我想要的生 活。」
「⋯⋯」 預期的責罵沒有降臨。男孩閒適的轉過頭,亮晶晶的眼睛沒有絲毫意外的注視著他,對他做出無聲的口型。
所以那會是怎樣的? 沒有啤酒、金錢,深不見底的貪欲⋯⋯
他眨眨眼,男孩和作文簿已經消失了。他站在老舊廢棄的店鋪中,光怪陸離夢境的開端。西裝筆挺的青年安靜的看著他。
「我不想你這樣的。」青年柔和的說「所以我一直待在這裡等你。」陽光為他哀傷的神色披上一層模糊的金紗。 鬼使神差的,他朝他伸出手。他也想回去。他想回去了。
「但你不會忘記,對不對。我們的願望、我們的追尋?」 他怔忡的站在原地。指尖觸碰到的是一面生灰的鏡子。麻木的黑暗。 忘記了什麼呢?
(許漣,約十四歲少年,失蹤時間1999年7月22日。
最後目擊地點在火車站,身穿軍綠色連帽外套和黑色運動鞋,帶著雙肩後背包。短髮,皮膚偏白,沒有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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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不盡!)
許漣在紅色的虛無中奔跑,追逐遠方血色中移動的身影。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支撐不住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對面的人佇立在一片玫瑰花田中。許漣在一頭,她在另一側被拉伸得無限漫長的遠方,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很奇怪,現實裡的荊棘對於玫瑰帶有保護的意味,但她腳下的尖刺卻像是吸收所有植株的養分般肆意生長蔓延,穿透嬌豔的花瓣,只餘厭惡不堪。耳畔傳來轟鳴聲,由遠而近。許漣緊緊摀住耳朵。別吵。聲響卻越來越急促,帶有誓不甘休的意味。
他掀開沉重的眼皮。
沒人。
許漣猛的站起來,垂下眼對上櫃檯後仰望他的一張小臉。五秒鐘過後,小臉和他的主人被一起扔出店外,關門,一氣呵成。
門
再一次被推開。叮咚。
許漣用著剛睡醒沙啞沉悶的嗓子(總之就是很沒有威懾力的),靠在門板上「媽媽沒教妳別隨便跑進沒進過的店裡嗎?」
「門口的板子寫的,他說一個夢⋯⋯」
「那不重要───」許漣停頓一秒「妳是怎麼進來的。」
「你忘記鎖門了。」
「算了,當我沒問。」
他抓著頭髮,頭一次感到事情走向脫離控制。眼前瘦小的女孩撐死也就八九歲的年紀,許漣認為自己還沒到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
「聽好,妳知道現在應該幹嘛嗎?」他遞給女孩一張百元鈔票「離開這裡,買些糖果汽水什麼的,然後回家。」
「你不買我的夢嗎───就像我剛剛看到的那樣?」
「這裡不招待你這樣的客人。」許漣丟下這句話,盡可能聽起來毫無商量的餘地。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又站在了鏡子前。 看著鏡子中自己的眼睛,剛剛刻意埋藏的焦躁和困惑瞬間翻上心頭。如果是妳會怎麼做?妳總是那麼從容不迫,可靠、強大,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不,姊姊,妳根本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他神經質的想著。
鏡子的角落倒映出另一個人影。
「就一個,一個我就回家了好不好。」她祈求的問道。
許漣垂下視線「回家,再也不來?」
「再也不來了。」
也不知道誰說服了誰。一條細縫悄聲無息的爬過鏡面,爬過他的眼角像是微不可察的淚。許漣悄聲隱去心底的動搖。
許漣沒有哄孩子的經驗,但她反而乖巧得讓人省心,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他小心翼翼的撥開女孩的額前的碎髮,一道難看扭曲的疤痕赫然映入眼簾。許漣觸電般縮回手。
怎麼了。她說。
不要想太多,搞不好她是自己磕碰撞著的呢?許漣心底的聲音惶然的說。畢竟這孩子正是貪玩的年紀啊。他沉默不語的為她拉好被子。
睡不著怎麼辦。
看到那排架子了嗎,數數有幾種顏色的瓶子?
女孩晃動手腕,地上散落的碎片瞬間飛起拼湊成形。被指尖撫摸過的不知名的花朵舒展綻放,不復被誰懨懨踩在腳下的可憐樣子。她笨手笨腳的將花束擺在新生 的花瓶裡。不過這樣還不夠。她站著思索一會。沙發太亂了,爸爸喜歡的咖啡還沒泡好。洗碗槽的髒盤搖搖欲墜,瓶瓶罐罐倒著站著,總之不會是媽媽喜歡的模樣。嬌小的身影穿梭在灰色的邋遢間,於是所到之處開始有了色彩。咖啡機粗啞的攪磨豆子,泡沫飛濺在髒污中。
最後⋯⋯是她自己。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遲疑的學著母親為自己梳頭的樣子,將瀏海撩開露出光潔的額頭。鎖轉動的聲音讓空氣如奶油一樣化開了。她衝到門 口。一個樣子極像女孩的女人抱起她,而後是她身後的男人笑著揉揉她的頭,看著女孩張牙舞爪保護頭髮。他的面孔在女孩的視野裡逐漸清晰。
夢境在這裡戛然而止。
許漣茫然的看著自己的雙手。 錯了,都錯了。從始至終。身旁的女孩酣睡未醒,安詳恬靜。
身
後傳來詭異的輕響。他回頭,看見更多,更多的裂痕慢慢出現,從鏡心流淌而 後佈滿整個鏡面。
男人的面孔在他腦中播放,一遍遍。玻璃碎片四散而出時許漣站在風暴的中心。卑劣在此刻無所遁形。 那是個熟悉的臉。 是屬於三十四歲的蘇映箴溫柔的臉。
在最難熬的日子里許漣都從未想過死亡。強大的理智與理性吊著他,讓他清醒地活著忍受。早已遺忘了理由,只是執著地堅持着,許漣認為那是對的,雖然這讓他一次一次體會到瀕死的痛苦。
他想自己能精準描繪出任何惡夢該有的模樣。
她靜靜的聽著。在黑漆漆的店裡,一個少年和女孩和無名的鬼魂。
「你做這些,只是為了像現在這樣敘舊嗎?」她銳利的眼神掃過許漣「容我這麼說,你的行徑還是跟以前一樣好預測,親愛的弟弟。」她逕自穿過他,像是迎面 而來的霧。真切如快速流動的溪水凝成最薄的一層冰。很清脆也很無情,可以切開任何親暱的表相,讓人得以直視那片廢墟般的過往。
許漣慘白著臉看著孿生姊姊忽明忽滅的靈魂,急切尋找熟悉的點點滴滴。過去他曾經想像千萬遍他們重逢的模樣,沒有一次會比現在更糟糕。她瘦削的臉龐透著緊繃,而她的話語似乎又過於冷淡了。
「你在生氣⋯⋯鏡子碎了,我沒有猜錯。」
她不置可否的輕哼一聲。
「方法有很多種,你偏偏選擇最愚蠢的法子。你追逐的是最荒謬的虛妄。」
「可那又有什麼錯!」他低吼著,「許媛,每個人都要有執念才能活下去,你自 己說過的!」眼眶又湧起濕意,是屬於討厭的脆弱。
他死死咬住下唇,晃動視野中的姊姊一度看起來無言以對。
「如果是因為我⋯⋯我很抱歉」那雙和許漣一模一樣的眼眸盛滿他讀不懂的情緒,是笑話字裡行間的寂寥,又像是滿池的悲涼。「你知道我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小弟。我希望你活著,但這不代表你的餘生要被困在恨意中。」
「那不一樣」,許漣強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卑劣的人害死妳,我一樣可以用 他們把妳帶回來。」
「別這樣說我們的父親。」她柔和的說。許漣沉默著不願說話。 身旁的女孩迷迷糊糊發出囈語。他們齊齊看向她,後者踢開被子翻了個身,陷入另一段更深沉的睡眠。
「你拿走這孩子的夢了?」許媛突然問道。 許漣哽著喉嚨說不出話。他想開口否認的,但是⋯⋯
「你沒想傷害她,但你已經奪走了她的父親。」姊姊端詳著他的表情。
可笑嗎?你所憎恨的恰是別人的苦苦追尋。我們所嚮往,與我們所恐懼的,本就是同一件事。一切皆為投影,我們都在自己的世界中尋覓彼此。人生是一場大張旗鼓的自我滿足,萬物都淪為欲望的提線傀儡。
過去的很多時候許漣總是想着世界上與自身存在無關,與此時此地無關的一切。亮堂堂的火車站臺上,揹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者、三兩成群的學生、抱著孫子的中年婦女,行色匆匆的仰頭查看巨型掛鐘下方閃爍的時刻表,等待一列火車將他們帶向各種各樣的終點。站口附近酒吧裡擠滿稀奇古怪的髮型,稀奇古怪的衣着,年輕人享受着彩虹煙和PMMA帶來的刺激以及只適合用來浪費的大把時間,一無所有,無知無畏。駐唱樂團佔據最不起眼的角落裏,沒人在聽他們唱什麼,都是些記不住也不重要的歌詞。大片陰影在沙灘和鵝卵石小徑上游移,舉杯的人 的影子,藉着幾分醉意和著不知誰在彈的吉他和弦跳起舞來的影子,許漣和姊姊被月光拖曳得很長的影子。她會坐在裝潢華美的大房子裡,匆匆和弟弟晚飯過後就把自己關進書房,處理著好像永遠應付不完的工作。把檯燈的亮度調低的時候看到了左手邊擺放的行事曆上明晃晃的日期,垂下手的動作頓了一下,苦惱著揉著眉心。或許她沒有,許漣想像不出來了。他想像不出來二十五歲的許媛現在是什麼樣子,如何度過今天,明天,過去十四年的每一天,以後人生的每一天。
他等得實在太久了。時間過去太久,久得他已經與其無關,那個撕裂的淵藪也早就辨認不出曾經是某一個人的形狀了。它像邊緣不斷融化的冰河,崩塌的速度輕易便超過了想要在岌岌可危的冰面上建造起什麼的意圖:一段嶄新的人生,將回憶裝箱綁上石塊沉入即將冰封的雪湖中;愉悅的篝火,吹亂頭髮的風,無酒精飲料,冰塊,烤肉架,派對,像曾經愛他那樣愛另一個人,眷戀活著,永生不死。沒有什麼能把它填滿。可是他還在等待嗎?等待什麼呢?過去的意義在於你永遠無法選擇掉頭,許媛給他的答案仍是沉默,比千百次原子彈爆炸更加振聾發聵。但要是沒有一些值得等待的企求,許漣要如何起牀,洗漱,上市集,經過街道上的路燈,興致勃勃的和其他每個人打招呼,裹著被子,度過每個星期二頹廢的陰沉雨天,思考待會午餐要吃什麼?
許漣顫抖著伸向桌上的玻璃空瓶,他姊姊背對著他蹲在地上好奇的看著女孩,十 四歲的鬼魂看起來和八歲的女孩一樣嬌小,如同暴風雨中相偎的姊妹。他牙關打著顫,一邊動手,一邊感覺空氣爭先逃出胸腔,一同逸出的還有一串撕心裂肺的
慘叫。那瞬間一切時間流逝彷彿都停滯了,像是酸梅凝固在黑糖蜜中。許媛翻飛 的髮梢停在半空,遙遠客廳大鐘上轉動的指針卡在三與四之間。
她轉頭,定定著看著他,也許沒有。許漣沒有低頭查看她的反應。或許。下一 瞬,下一個呼吸,姊姊會拍他的手,或是發出任何信號,任何別的跡象告訴他她想錯了,讓他住手。答案不是永遠都等不到的。你看,有時候奇蹟還是會發生,錯過一百次,一萬次回心轉意,但都不要放棄,因為說不准答案什麼時候就會真的出現。巧妙的,隱晦的,刁鑽的答案。
他只需要等。一種深沉的執念。他叫她姊姊,叫她許媛。他把她叫做夢的盡頭。
他等待着許媛給他回應,就好像過去某段歲月中,他們還住在老舊滲水的房子,晃動的光影,亂七八糟的塗鴉,像許漣在他大半人生裡的時間中他做的那樣,等待。他等待許媛給他回應,像一條忠犬,像缄默的苦行僧伏倒在地,等待神明啟口,就為之肝腦塗地,犧牲一切。然而之前那些次裡,許媛就好像知道這一點一 樣,什麼都不說,她拒絕回答他,許漣盼望這一次不會。他可以沉到水裡去,整個人溶化在冰涼幽暗的海洋裡,他的皮膚,他的骨肉,他的心,他的靈魂,他的愛,瓦解成浮在海面星空晃蕩著的波紋,被慷慨的涼風帶走蒸發成水氣,一場雨,再從别處落下,重新回到廣袤無垠的海洋。世界上全部的海洋。他如今面前的這片海洋。
他真的盼望。他盼望。他等待下一瞬,下一瞬。或許會有回應的,或許呢。許媛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或許她會呢。許漣永遠沒法真正看穿她不是嗎。
你常感時傷逝嗎?
不管什麼時候回頭,那些回憶都在我們身後,看似漸行漸遠,但你就是見得到它們,卻什麼也做不了。
眼前越來越模糊,像電影結束時粗糙的處理手法。他想起許媛的手,比起自己時常面色冰冷的臉色,那雙手永遠是溫暖的。過去他沒有在意,直到重逢時他曾經清晰體會到溫度的肢體只剩下徹骨冷意,血肉一絲不剩,於是當時沒有當真的、淡然置之的永遠也不可能重來了。黑暗中許媛的眼睛亮的懾人心魄,暸目人心的令人失語,是許漣永不動搖的柔軟,是他永遠孤寂的長明,永恆臣服的神祇。她很慢很慢的把手貼在他的手上,枯骨連接成的手冰冷虛假。許漣想著,想要抬手 反握住姊姊,卻突然連這點力氣也沒有了。許媛握得更緊了,抓著他蒼白的手像害怕他灰燼般被吹散了,像抓著一束標本的、乾燥的死花。
那就別回頭。小漣。她最後說。
你曾為此而死。
可你仍因此而活。
所以啊,你知道你無可替代,我的弟弟。從毀滅到重鑄,從湮沒到降臨。你已是你,不必再做我的任何倒影。
於是鬼魂消失了,室內剩下的是沉眠的孩子和許漣,不是誰活下來的弟弟。不是在仇恨裡流浪的靈魂。
光線再度變得充盈飽滿,影子長長拖在身後,黑暗擺脫不掉,但許漣已經看得到陽光。
九百二十巷八十四號住著的,名叫許漣的小夥子有個離家未歸的姊姊,這是社區退休老人們所熟知的。他們平常當然不會表現出來,但當許漣不在,或許是在他終於意識到放任米箱空了一禮拜的厲害而不情不願的騎著單車前往早市時,在家顧孫子的他們不約而同的聚在一塊,用著明明因耳背而不得不提高的音量大聲揣測,偶爾有人緊張兮兮地冒出一句:「噓,人來了。」一些心虛的早作鳥獸散,
其餘在看到許漣插著兜經過時又表現過份熱情的招呼他。
許漣不是感覺不到,只是他不會被這些猜想困擾,不管它們是經由善意或惡意而 生。真正讓他不適應的是那些,莫名其妙出現在門口地墊的新鮮青蔥和蘿蔔葉,又或者在他準備扭開鑰匙孔回家時隔壁人家半推半就的拉走他,他面無表情的坐在最小的兩個孩子中間,看著小孩吃得滿嘴醬汁的臉,想了想,把碗中還沒動過的滷雞腿夾過去。
對街的老人曾問他,那如果你有一天碰見許媛,你會怎麼做?
最初幾年,許漣壓根沒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他覺得許媛很快就會回來找他的,他姊姊才不會真的離開,這對她來說比死了還難受。
死了。
到了第五年,在他嘗試無數次卻無疾而終。再倔的驢也該察覺出不對勁了。他開始考慮要不要跪著去求許媛回來。她可以破口大罵:「我才不要用這種噁心的方 法回來,你好大的膽子!」,許漣保證他絕對會一聲不吭,到時再給他一個台階下就行了。他如此想著,卻無可奈何的發現這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只要許媛不想,自己根本見不到她。又過了六年,他二十五歲的生日。他忽然間頓悟了──就像許多年以前他父親不知多少次搧他耳光,拳打腳踢後他蜷縮在床角,看不見的錘子一把仇恨的細胞敲進他腦袋那樣。那個是個天色很昏暗的早晨,剛下了一整晚的雨,淅瀝的雨聲自四面八方圍來,讓他在半夢半醒中回到了那幢老房子 裡。他闔上眼睛,看見了明天,後天,下個月,隔年。他不是突然間神奇的獲得了什麼預知未來的超能力,只是知道有些事情直到永遠的永遠的永遠都絕對不會發生。長時間的失眠讓他疲憊到極點,夜裡的每個丁點動靜都放大十倍百倍在他耳中,走起路來頭重腳輕。而那個早上他奇蹟般的翻過身睡了個好覺,入睡時沒有在想著淹沒在水面下空空如也的罐子,鏡子背後長著黴斑的照片,以及床頭放著用來治療失眠的藥丸和刮鬍刀片。從夢中抽離醒來的時候許漣發誓他真的聽到空氣中傳來一聲清晰響亮的爆裂聲,「啪」地一下,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脆生生的闖進他的耳朵。他知道自己接受了事實。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
等待是時間流逝,而我選擇停留在原地不動。
或許只有面對茫茫人海和各種醜惡時我才能忘掉我還在等妳回來這件事。但有些事實是沒辦法掩蓋掉的。離開忙碌後我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空虛。夢也好,執念也罷,我到底在幹什麼,連自己也無法給出解釋,於是我回到二街,跑進我們的過去,那些曾經不在意的過往時光會因為一個人去重新打量。妳的痕跡好好躺在那裡,我靠在門框上大口大口的喘氣。先前的那種空洞感並沒有停止,反而一點點擴大,像星系和霧氣開始永無止境的膨脹,直到把我吞沒。
我真的很想告訴自己,妳會在某年某月某日歸來,可是這些仍是虛無飄渺的未知數,我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來證明自己愛著妳嗎?證明這個世界至少還有人 記得許媛?還是證明自己的等待是有意義的?如今我已經不再需要躲在櫥櫃等妳來找我,如影隨形的恐慌也消失殆盡,也就沒有了再抓住妳衣角的契機,那真的是一件很遺憾很遺憾的事。我站直身子,才發現自己眼淚流了出來。我轉身的時候把眼淚擦掉,卻在自己心裡留了一道濕漉漉的水痕。那是妳出事之後,我再一 次為妳而哭。
執念之所以沉重,是因為它總在過往;夢之所以難以割捨,是因為它只存於明日。那些尚未和已經,確定和不確定組成了我,組成了許漣的將來。坦承,毫無保留。而在萬千時空之外,妳駛出時間的海,妳在回憶中永生。
註:括號內為標楷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