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初見於夏】

穿過碧綠草原，野草如摩西手杖分隔的汪洋向兩側傾倒。他奔來的身軀，如同晨昏交際中炫目的流星，斜陽從他一觸即分的的身影中投下餘暉，將層疊山巒融成金水。七月未央的夏夜，那些玩耍歡笑的過往伴著晚風匯聚成洪流，扶搖直上天穹，穿過櫛比鱗次大樓，乏人問津的巷弄，旋轉飛舞直至地平線盡頭。是否即使年華逝去，青春落幕，你也會待我如故，如相識之初。

                回憶總令我著迷，畢竟可以無視冷酷的現實，在甜美的夢裡顛顛倒倒放縱沉淪。

            「你總算來了。」，看著窗邊的溫度計久違跳到了３字頭，預示著夏天的回歸，擺脫春天這磨人的小女孩，眉宇間的深壑也漸漸被填平。索性把半掩的窗簾拉開，倚著欄杆享受著這悶熱卻又帶著一點涼感的宜人，突然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片鳳凰木林。一切就跟當年一樣，我呆呆地望著那群鮮紅不禁出了神，火紅的花燒開了雲，也燃盡了我塵封往事的冰層，剎時宛如時光逆流而上，回憶的湍流再度把我拉回15年的盛夏……。吹著尖哨子，一隻金屬巨獸急速遠離城市浩瀚飄渺的燈火，穿過平原，山川與河流，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摩天大廈到鄉間小路，心理的緊張也迅速蔓延，畢竟隻身到許久不見的奶奶家過暑假對一個14不到小孩可不是甚麼值得放鬆的事，好在，抽離城市緊湊的節奏加上周圍謐林的鳥叫蟲鳴成功使我不安的心得到壓抑。  

                奶奶家所在的村子落在山腰上，順著山勢而建，保留了舊時的瓦礫屋頂、紅磚房，除了多一些柏油路水泥牆，大致與小時候的印象無異。憑著印象我獨自走到了那個記憶中的房子，斑駁的塗鴉，門前的小牌防，童年如拼圖一片片拚回完整的模樣，眼中盡是當時的點滴。「你要站到天黑嗎?這到底有什麼好看的?」，一個戲謔的話語把我拉回現實，仰頭望去，牆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少年，他膚色雪白而眉眼清透，鳥羽般的眼睫垂落下來，正午的豔陽撒在他的頭髮上，順著鬢髮流動，發散出點點金光，與四周形成一幅優美的風景畫。他躍了下來，緩緩向我走近，身上的洗衣粉味隨著他的靠近愈發的濃郁，形成一種芬芳的壓迫，而且不知為何，心裡竟然升起了一絲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兩個不對的頻率突然連上了。  

                他帶著我在村裡亂晃，正好那一周是慶典夜，也是這裡引以為傲的的景點之一，熙來攘往的街道確實跟兩邊冷清的林子不太搭，甚至有些迥異。「抱歉阿，讓你見笑了，本來不是這樣的。」他語帶歉意的說，嘴角卻不經意地形成了一道微彎的弧形，看著著實有些可愛。他領著我一路穿過街道往山林走去，雖然感到疑惑，不過看著那自信滿滿，給人安全感的身影，我竟然也默默跟了過去，穿過一片密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地，整齊的像是人工修剪過的，不僅可以鳥瞰整座村莊，連後面層巒疊嶂的山脈野盡收眼底，他說這裡是每年煙火最好的地點，並且讓我明天一定要來，我笑著同意，卻沒注意到同時他看著村子的方向，眼底竟出現了一絲憂傷。  
到了慶典夜那天，果然入夜的小鎮沒了往日的寧靜，彷彿是一位穿上表演服的歌手在夜空下偏偏舞動，我無暇顧及鎮裡的攤位及表演，而是逕直往那個「秘密基地」前進。只見他早已在哪里等好了，略白的身影順著月光搖曳，顯得更加迷人。確實如他所說這是很好的地點，從廣場正中央發射的煙火衝上雲端，照亮了整片夜空，霎時眼底璀璨的白光如白晝，風悄悄從腳底吹過，月亮也識相暫時退了場，只留下兩個青澀的身影。  華光漸漸從眼底散盡，時間拉回了現實，我想著，那天之後，隔天他沒有如期的出現，第三天，第四天也沒有，就像是在深水中下沉，一點一點抽離我的生活，問了之後也沒有結果，只說不知道，多年後，一次的交錯也沒有來到，等到的只有逐漸的釋然，彷彿一顆石頭丟入水中，泛起漣漪，卻馬上又歸於平靜，繼續  在人海中尋找熟悉的臉。

                這安排若如初見，為何而歸。

♦原作為109明道文學獎 綜高散文組 佳作 作品

廖澤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