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被暗影籠罩的光點】

    我和我的妹妹相差四歲，是親姐妹，和她一起同吃同住、白吃白喝了十幾年，在一個家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很難不與她有交流，只是我很討厭她。我身邊許多朋友們也因為他們調皮搗蛋的弟妹，或者貧嘴賤舌的哥哥姊姊而感到困擾，於是我時常與好朋友們傾訴我心中的苦悶。但有些獨生子女常幻想自己也有個弟弟妹妹，在腦中勾勒出一幅兄友弟恭、和樂融融的圖畫。實際上這種場景如同鏡花水月，只能在夢裡想像，若有幸遇到神仙兄弟姐妹，那實在是千百年修來的福份。

    自打有記憶以來我就不喜歡我妹妹，可能是出於小孩子的妒忌心，認為她分走了爸媽的愛，抑或者是不在同一個年齡層的緣故，我常嫌她聽不懂我的話、跟我的話題不在相同頻率。我們像時針和分針，從同一點伸出，各自在鐘上旋轉，偶有交會。很小時候的她像個小天使，那段時間我們形影不離，感情特別好，隨著我們漸漸長大，開始學會吵架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吵架是在車上，具體內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不難猜出是吵些芝麻綠豆大的事。坐在車上，我們氣氛僵持不下，各持己見，用著當時認為最狠毒的話語，一字一句如劍一般捅進最柔軟的內心，只為把對方罵的狗血淋頭、啞口無言，現在看來無非是幼兒園式的吵架，損人不利己罷了。我們雙方都氣到開始動手，最後是爸媽阻止了這場鬧劇，但這不是結束。目的地已到達，妹妹坐在外側，理應她先下車再換我，但是她下車後，馬上關起車門，無視我已經跨出一半的腳，就這樣用力關上門，在她關門的那瞬間，我和她之間關係的鐵門也關上了，並且加上鐵鍊纏繞門把，牢牢鎖住。我當時正在氣頭上，加上他的舉動，瞬間點燃我的怒火，理智線啪的一聲斷掉，我一定要她好看，但當時小小的我並不能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報復行動來消除我心頭的恨，我只好使出小孩子的慣用招數，即使我十分厭棄這種行為。「哇啊啊啊······啊啊哇！」，儘管沒有很痛，我卻裝出一副腿幾乎被夾斷的模樣大哭大鬧，我表現的愈誇張，爸爸媽媽罵她的激烈程度愈大，這就能達成我的終極目的。如我所願，她真的被罵的很慘，我得寸進尺繼續裝痛，讓她的愧疚滿溢出來。後來，她來向我道歉，我表面裝作大人有大量的原諒她，其實開心地要飛起，心中默默計算比數的小小裁判，在我的分數板上加了一分，這件事就此告終。

    當我正讀國小的年紀時，已經有了假日和朋友出去玩的休閒娛樂，幾乎是每個週末都會約朋友到處晃。我爸媽每次都說我不能自己出門把妹妹放在家，一定要帶她一起。我也有反抗過，結果就是在出門帶她，或者不准出門中抉擇。小時候的她比較好掌控，大人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沒有自主意識，等到她大了一點，我認為她應該不想跟了，到了要出門當天，例行被叫住要帶妹妹去，我反駁：「你自己問問看她到底想不想去啊！」，於是爸爸就詢問她的想法，她：「我也要去！」，這個回答令我措手不及，這不是我預設好的回答！我頓時失去理智大吼：「你不要跟！你這個跟屁蟲討厭死了！」接著甩門跑出去，膽戰心驚的回家後竟然沒被罵，但之後她仍然繼續跟。她跟著我和朋友出門時，我都會故意裝作沒這個人，對她不理不睬，也不跟她講話，她就默默跟在旁邊。

    她的惡事罄竹難書，說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我十分看不慣她的生活習慣，例如：吃完東西碗盤不收、飲料罐放在書房好幾天不丟、衣服丟地上、房間像垃圾堆等等⋯⋯，我雖是處女座，但潔癖並不嚴重，只是我實在是忍無可忍，每次看到都想把她的垃圾塞進她嘴裡，當場資源回收。她長大後同時又脾氣極差、不會幫忙做事，導致媽媽時常罵她，於是她也很討厭待在家裡，一有空閒就跑出去和同學玩，寧願和朋友窩在一起吃泡麵也不願跟家人去吃節日大餐，被逼著去吃飯時，大家都準備好要拍照了，就她一個人臉臭的跟大便一樣。在家的時間裡，她幾乎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常常發文到社群媒體罵我和爸媽，說他們雙標、不公平等等的。我和媽媽會苦口婆心的勸說她，希望她能改掉這些壞習慣，成為更好的人。我會和她說我過去的經驗談，媽媽會和她解釋並沒有不公平的情況，我和她所擁有的待遇都是一樣的，是她自己不珍惜，但她似乎左耳進右耳出，不當一回事，慢慢的我也不想管了，除了我媽仍努力不懈的將她掰回正途。雖然我不想管她，打算放她自生自滅了，可還是忍不住會說她幾句，畢竟站在長輩角度訓話的感覺真不錯，而且只有在這種說教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身為姊姊的威嚴，不然平時我都罵不過她，說教的感受像是站在喜馬拉雅山山頂上，看著那些正奮力登山的人們，重蹈著我之前的覆轍，在山頂吹著風，看著腳下的人，好不愜意。

    以前對她恨之入骨，隨著年齡增長，時針分針交疊的次數增加，厭惡好像也被時間沖刷變淡，漸漸發現她其實也並不是一無是處，只是我常常放大她的缺點，將優點視而不見。我們吵架時，她會主動先低頭、會分給我吃她的零食、一起討論有共同興趣的事物等，這些是我發現的少數優點，她心情好時確實人蠻好的，只是她很少心情好。我常向她索要零食，起初她不會給我，但經過我撒潑打滾、軟磨硬泡後，還是會施捨給我。吵架完各不服軟，都是她先對我低頭，不一定是道歉，但早上起床會看見有小零食放在我的桌上，壓著一張小紙，看到後心情雨過天晴，只是面上要端著一副雷打不動的冷漠表情。時針分針交疊的時間好像變多了，常常一起聊天、討論小說劇情。我的脾氣好像因她對我的磨練而變好了，寬容大度漲了不少，雖然我仍持續譴責她糟糕透頂的習慣，她也持續保持她討人厭的個性。

    我們家有個吃飯配電視的壞習慣，之前我一拿出手機點開影片準備配飯，她就會湊過來看，我才不要她什麼都學我，她這個跟屁蟲學人精，於是我會把手機轉另個角度讓她看不到，但她也不放棄，還是移動椅子靠近，就這樣ㄧ直鬥爭，到最後她會直接被我拖走，然後我就被罵了，乖乖坐在一起看，但能坐離多遠就離多遠，彷彿她是病毒。現在都是我反過來逼她陪我看，剛開始她會不想看，但是慢慢就會耳濡目染，變得也喜歡我看的東西，這樣我就有同伴可以討論了。雖然我和她的相處時間遠少於朋友，但她卻是和我最興趣相投的。

    小時候總聽大人說有兄弟姐妹很幸福，我一直都不同意這種說法，直至今日我才慢慢感受到了這種幸福感，像是細雨溫潤無聲，平常吵吵鬧鬧的沒發覺，越長越大才能夠好好思考並感受，也愈來愈珍惜這種幸福，鬥鬥嘴、搶食物、討論劇情、幫忙跑腿等等，妹妹帶給我的也並不只是厭煩。距離我上大學的日子正在倒數，住家裡與她相處的時光也不多了，我還是會繼續跟她吵架、偷吃她零食、一起看電視劇，也會更努力糾正她的壞習慣，並且不要愛對她生氣，畢竟，她是我妹妹，總不能看著她誤入歧途、深陷泥潭吧，身為家人，還是要拉她一把的。

♦原作為109明道文學獎 高中散文組 佳作 作品

楊潼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