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為44屆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 高中短篇小說組 第一名 作品♦
姓名:陳宇
篇名:信.號
1.
夜比預想的濕黏,整個海岸線彷彿都在滴水。
「第三信號燈」仍像一個失約的承諾,遲遲未亮。它是一個嵌在戰術腰帶上的訊號模組,外殼是一塊扁平的金屬片,厚度約一枚五十元硬幣,裝在腰帶內側,平時會閃著藍光以表連線正常。一旦總部下達突擊指令,模組會轉為亮紅,並同時在耳機中發出兩短一長的震動脈衝。
它是我們突擊行動的明確指示,但當時,每個人心中還有一盞自己才懂的燈。在備戰特訓裡,上校特別強調:「不論第三信號燈有沒有亮起,任務都已超出原訂規劃範圍。」
那個等了一整夜的暗號,仍卡在總部裡沒有傳出。我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只能等。
第三信號燈的意義,不僅是開始,也可能是拋棄。這場任務成功與否,都不會有接應。
林文淵縮在最前端,姿勢僵硬顯得不自然,宛若一具臨時被搬上戰場的標本。他的手指貼在槍托側邊,反覆來回摩擦──不是出於檢查或緊張,更像是一種潛意識的舉動。
趙烈生倚在他後方,背貼岩石,閉著眼,以他自創的呼吸法計算節拍──四秒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吐氣──試圖與某種看不見的秩序同步。他稱這是特戰訓練中教的訣竅,但其實,誰也沒驗證過。我們笑過他,但他不在意。他說:「人要打仗之前,得先和自己對過拍。」
他總是這樣──情緒穩定得過了頭,語氣裡有一種事先說服過自己的堅定。他相信戰爭是晉升的考試,相信我們是被選上的一群,而他會是其中最先通過的人──至少,他從沒懷疑過這點。
我蹲伏在角落,與他們保持著一臂的距離。我不習慣讓自己太靠近任何人,也不習慣在出擊前對天祈禱──太多的任務證明,那些在心裡默念平安的人,反而死得更快。我的呼吸被調整成幾乎無聲,心跳也慢得過分,一下、一下,像沒在準備參與任何事。
從集結、登岸、潛伏,我們的靜默像是早已排演過的橋段。我們卻明白誰會先動、誰會側繞、誰負責殲滅目標。動作已寫進肌肉,只等訊號燈亮,便扣動扳機。
但它遲遲沒有亮。
頂上的雲彷彿某種快腐敗的物質,把月亮咬掉一半。天色在變,月亮在轉,海潮也在來回。若再不行動,突擊行動便會中止,我們就得原地等待下個指令,或被當成擱淺的變數。
「是不是斷訊了?」林文淵低聲地問,聲音從喉頭擠出,像堵住排水孔的髒物,低沉而壓抑。
趙烈生只是吐了口氣,然後道:「第三信號燈還沒亮。」
我們都懂那句話的意思。
我懷疑,那盞燈根本不是為我們設計的。它不像戰術訊號那般準時,而像一種潛伏在心中的東西──亮了,就不能關;不亮,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我們等它亮,怕它永遠不會亮,更怕它亮。一旦亮了,我們可能就再也關不掉它了。
2.
我們換了位置,烈生領頭沿著一處斷崖下方的陰影推進到前線觀測點。這裡地勢稍高,可以望到對岸小村的輪廓,幾間鐵皮屋與老榕交錯成影。此時月已緩緩溶入水面,海面泛著霧狀亮光,像被時間揉皺的底片。
3 「怎麼都沒人?」林文淵聲音壓得很低,雙手緊繃在步槍上,目光被那條空無一人的小路吞噬,眼神比剛才還慌。
趙烈生吸咬著下唇沒說話。他從腰帶抽出軍用望遠鏡,調整焦距,掃過村內兩側的窗戶、屋簷與巷口。沒見到移動的熱源,也沒收到通訊器的暗號。
「應該是轉移陣地了。」他說,「或提早放棄據點。情報說的準沒錯。」
「可是……如果裡面還有人怎麼辦?萬一是平民?」林文淵小聲地說,語速很快,怕自己說出來就無法收回。
趙烈生偏過頭看他,語氣微冷:「不是說了,這裡沒平民。他們讓自家人先撤,剩下的不是戰鬥員,就是誘餌。」
「但誰真的能分得清?」林文淵低頭,用拇指摳著步槍保險鈕的邊緣。
那瞬間,空氣變得有些膠著。
「如果你覺得會殺錯人,那你得學著在開槍前閉眼。」趙烈生突然說。他沒有轉身,眼睛仍貼在瞄準器上。
「我不要閉眼。」林文淵立刻反駁,聲音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年紀的固執。
「那就乾脆別當兵。」趙烈生回道,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值得動用情緒的事實。
林文淵沉默了。他的臉貼在槍托旁,臉頰被壓得發紅。我想他不是沒想過退守,只是他知道早已無處可退。
我依舊沒說話,我不打算在這對話裡佔據一方。不是因為想要保持中立,而是因為我知道:戰場上沒有所謂的立場。所有人都是被擺進棋盤後才開始學會掙扎的木偶。我看過太多「明白的人」,死得比誰都快。他們總以為,自己能在子彈射出前分清黑白。
耳機裡偶爾傳來刺耳的電流聲,像誰在遙遠的地方翻動紙張。我們就如三張還空白的紙,不知道接下來印的是什麼字,是命令、一場殺戮、還是一次失誤。
我扭過頭看了林文淵一眼。他額角冒著汗,背上的迷彩布料明顯濕透。他沒注意到我在看他。此刻他並非在看敵人,這是我唯一確定的。
「任務如果開始了,你會猶豫嗎?」我突然問他。
他嚇了一跳,好像沒料到我會開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你呢?」
我的喉嚨卡了一下,像有什麼沒能上岸的東西。
趙烈生收起望遠鏡,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塵。「準備吧。」他說。
「還沒接到信號。」我提醒。
「但它不會等你做好心理準備才來。」
他的話仍像句格言,不帶起伏。或許是他預先寫好要在這時說出。
我們再度排列成潛伏隊形,林文淵在前,趙烈生居中,我壓陣尾。當我們向村落移動時,我聽見林文淵輕聲說了一句話,不確定是說給誰聽的:「我怕的不是他們,也不是我自己。我怕——我本以為會怕,卻什麼也沒有。」
那話很輕,像是從海底翻湧的氣泡。
他曾說過,只要按照訓練流程,一切就能像演習那樣順利——像遊戲。
3.
我們還沒抵達村口,就有人死了。
不是我們殺的。是他自己踩了雷。
那聲音起初像是海浪打在鏽掉的船殼上,一聲悶響,接著空氣被抽空似地沉了一下。爆炸位置大約在我們十點鐘方向三十公尺處,靠近一座半毀的涼亭。那裡本應是哨崗,但現在只剩兩根斷柱,一根搖晃,另一根已斜斜躺倒在草叢中。
我們用力趴下,使勁力氣縮小自己。林文淵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將身軀幾乎埋進泥地,眼神死死鎖住爆炸點。
「他不是我們的。」趙烈生快速確認方向,開口道。他語速極快卻不帶情緒,「裝備不對,是地方型兵種。應該是殿後哨兵。這區可能是他們緊急轉移後設下的雷區,哨兵才會不熟地形。」
我原以為敵人會熟悉每一吋土地,但有些陷阱,連設下的人自己也會忘記。
爆炸點的煙塵未散,如一個遲遲無法結束的句號。草地上有東西在抽搐,可能是動物,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覺。一隻手臂斷在身軀右後方三公尺的地方,掌心朝天,無力又渴望地攤開。腳踝以上已無法辨識輪廓,只剩不規則的濕暗色塊、迷彩與血交織成的廢墟。
「他、他是不是看到我們了?」林文淵的聲音打顫,斷斷續續。
「他沒發出信號,沒射擊。他只是誤觸,」趙烈生冷冷地說,「算是他殺死了自己。」
我看向爆炸處,不為警戒,只是突然想知道——人真的會這樣瞬間碎掉嗎?
我感覺不到悲傷,也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種很古怪的冷靜,像是在用一雙不屬於自己的眼睛看那場景,而我只是在身體裡旁觀。
「他是第一個。」趙烈生說完,像是在替這場戰爭計了第一筆帳。
林文淵站起時,腳下像藏了個小坑,一抬腳就陷下去,那個瞬間不知該往哪裡倒。他不是怕死——畢竟這是一次自殺任務——他是怕自己在看到死人後沒準備好。
我們繞了一個弧形角度接近現場,保持距離。血跡蔓延在草上,幾處地面炸開焦痕,混著泥與肉,好像某種被迫吐出的秘密。
林文淵佯裝鎮定,卻掩不住手中顫抖的步槍。他的目光像被什麼東西刺傷,不敢再直視爆炸處。
他嘔了。林文淵掩嘴不及,胃液混雜恐懼與酸澀,一起湧上喉頭,滴在槍身與靴面。他沒有再抬頭,只是蹲在原地喘著粗氣,眼神發空。
「我們都會經歷這一步。」趙烈生說,像在重複教條。
他迅速掃視周圍殘骸,顯示出他豐富的戰地經驗。
他走近一步,彎腰撿起一小塊破布碎片。上面沾著微弱的字樣,一角的軍徽標記勉強可辨。他用手指摳掉血痂,像是想確認什麼,再次低聲說:「是他們的。不是平民,放心。」
這二字「放心」讓我覺得異常。
我選擇讓這句話在空氣裡腐爛——當一個人開始用「放心」來形容看見死人時,他已經死了。
我看向林文淵。他的拇指緊扣保險鈕邊緣,卻無法控制地打轉,像在推敲一個早已錯置的決定。他還沒學會怎麼把這一切當成「正常」。
我曾經也不會。但現在,我只是在想:這樣的死法算不算痛快?他踩中的那顆地雷,可能是幾週前就埋好的,沒人碰它,就像沒人碰過我們自己的極限。
「走吧。」我說,聲音慘淡得幾乎沒有重量。
趙烈生率先轉身,重新確認方向。我走在中間,林文淵最後。他沒說話,步伐開始凌亂,踩進泥灘時差點跌倒。我伸手扶他一把,他抬頭看我,臉上沒表情,只喃喃說了句:「他是不是死得太安靜了?」
我只是盯著他,聽見心底某個角落,有聲音裂開。像是很久以前埋下的訊號,現在才響。
我們以為戰爭會聲嘶力竭地尖叫著撲向我們,卻沒料到它會以這種低聲細語的姿態抵達。
4.
戰術腰帶上的信號裝置在黎明前一刻亮起。
耳機裡傳出短促且冰冷的命令,沒有開場,沒有附註。只有兩個詞:「前進,清場」。
頻道重回沉寂,好像方才的命令只是一場集體幻聽。
那瞬間,空氣彷彿被抽走氧氣,每個毛孔都像記得什麼,卻說不出口。好像整場任務只是在等這一聲。
我們三人同時頓了一下。
趙烈生最先反應過來。他挺直身體,口中不自覺低聲重複:「前進,清場。終於來了。」
「走吧,進點。」他低聲說,語氣明快,「目標就是那座指揮屋,清完通訊室就任務結束。」
他不是單純在執行命令而已,他等了這刻很久了,像是這兩個詞證明了什麼東西——他一直以來的服從、訓練與信仰,在此刻獲得了批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是充了電,呼吸也比平常快。他已不再執行命令。此刻,他與命令融為一體。
林文淵腳下彷彿長出根來,卡在時間裡。
「清場?」他問,聲音很小,但語尾緊了起來。
趙烈生轉身看他,臉上的光一閃而過。「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徹底清除,不留下威脅。你學科不是考第一?不會連這個也要問?」
林文淵沒有回嘴。他視線被那泥地困住,像在試圖從乾涸的血痕裡辨認什麼語言,但怎麼讀都讀不懂。
「如果裡面還有人呢?」他停頓了一下,「是他們來不及撤退,還是我們逼得太近?」
這句話讓空氣突然沉了一層。
趙烈生沒馬上回應。他眼神又一閃。但他很快以那種訓練過的鎮定回覆:「清場不是你來判斷的。是上頭的。你是士兵,你的位置不在判斷裡。」
「那我們的位置是指哪裡?」我終於開口。不是為了介入爭執,而是因為那兩個字——「清場」——在我腦裡盤旋太久,久到變得像是無法辨識的異語。
我記得課本裡說過,清場是戲劇結束前的一段動作,演員下場,舞台還原成最初的空白。所有發生過的事會被擦除,留下能再次開始的空白。
但這裡不是舞台,死過的人不會自己起身退場。我們也不是演員,更不是編劇。
「『清場』指的是人,還是空間?」我輕聲問。
趙烈生皺眉。「你在玩文字遊戲?」
「不是。只是想確定,我們現在到底是在聽懂命令,還是試圖替命令找個合理的藉口?」
「你想太多了。」他語氣變冷,「我們不是哲學家。敵人還沒消滅完,就是清場未完成。」
林文淵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混著請求與恐懼:「如果我們真的執行了,以後還會記得他們曾經是誰嗎?還是只會記得他們被清掉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我發現,我其實已經開始分不出他們的臉了。
上個小時被炸的那人,我只記得那隻手、那團肉,還有他的靜默。他的眼睛、膚色、聲音,在我腦中是一片空白。
「我們不做會怎樣?」林文淵問。
趙烈生聳肩:「我們?不是我們,是你。你不做,就自己落單。你會增加我們的風險。你是變數,也是累贅。」
說得很乾淨。這話沒有怒意,只有事實。
我不再說話。我知道這樣的對話不會有答案。戰場不是問答題,是選擇題——而有時候,選項不過就是「做,或死」。
「要進了。」趙烈生說完,轉身往前。
我跟上,林文淵最後。他仍顯猶豫,但沒再多問。那句命令仍在耳中迴盪:前進,清場。
它像一把關鍵,打開的不是敵人的通道,而是我們三人之間那扇,還沒完全打開的門。
而那門後,是什麼,我們誰都沒說出來。
5.
小村內部比預期還空。
我們從東側巷道切入,穿過一排斑駁的牆面與半塌的鐵皮屋,無一人影。屋內尚有電扇緩慢轉動,牆上時鐘仍在滴答作響。彷彿大家只是暫時撤退。
林文淵走在最前,我壓後。我們的腳步同步、無聲,槍口抬平,瞄向每一道門縫與轉角。
直到那道聲音傳來。
不是槍響,不是爆炸。門後傳來一聲輕響,像誰不小心碰落什麼。林文淵一震,反射性地舉槍。他看了門一眼,但沒等它開全,就扣下扳機。
那一瞬幾乎沒有過程。他甚至沒有完整看清對方,只是照著反射動作執行。
數發子彈撞擊木門發出悶響,緊接著是一聲類似吸氣卻來不及吐出的短促尖叫。
我們衝過去,門還未完全敞開,就已經聞到血腥味。
他沒有立刻倒下,只是身軀晃了一下,靠著門框滑坐。他抬頭望著我們——不,是望著林文淵——眼神裡有懼,也有某種無法翻譯的悲傷。他嘴角微動,好像在說話,但血沫遮斷了一切語言。下一秒,他的頭側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是個穿著深灰色作業服的中年男子,胸口中彈,血從破口灌滿衣襟。他手中還握著一個老式通訊發報器,機殼已裂,訊號燈閃爍不停,像他尚未說完的話。
他沒有武器。連制服都不完整,沒有軍階、沒有防具,像個和藹的鄰居大叔。
林文淵僵立在門口,槍仍高舉,扣在扳機上的指頭微微晃動,彷彿他還未放過自己。整個人石化了,眼睛瞪大到泛紅。
「他不是士兵,」他低聲說,聲音顫得像要碎裂,「我沒看到……我真的。」
趙烈生翻開屍體的袖口,確認隱約的軍方編號,沉穩地說:「只是喬裝成平民的通訊兵。」
他拿過通訊器,試圖關閉訊號閃爍。「還好,沒傳出去,應該還沒連線成功。」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文淵的肩:「你做得對。若再晚個兩秒,我們可能現在早被包圍了。」
「可是他沒有開槍……他只是……只是站在那裡。」他的聲音碎得近乎無法成句,每個字都被血泊吞掉了一點。
「他站在錯的位置,錯的時間。」趙烈生說,語氣乾脆。「他留在這,就是敵人。就是目標。」
林文淵將槍放下,彷彿那東西已不再是武器,而是罪證。他的嘴微張,可能還想辯解什麼。那不是沉默的解釋,只是還來不及悲傷的空白。
血跡爬著地磚縫隙輻散,黏稠且難以抹去。我聞到那種熟悉的鐵鏽味,那是戰場的基本氣味,也是每一次死亡都會留下的背景色。
那不是我的子彈,但我的靜默讓這一槍有了回音。
我們沒時間處理屍體。趙烈生拾起發報器檢查後,便把它蹍碎。林文淵低著頭,不肯抬眼。我站在那人旁,無聲守靈。
「走吧。」趙烈生說。
林文淵遲疑了一下,終究跟上,但步伐變得更不穩。他的右肩微微下垂,彷彿背上多了什麼。不是槍,是重複不去的聲音。
我走在最後,回頭瞥了那具屍體一眼。
他死的姿勢很簡單,沒有掙扎,只是躺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工人,來不及下班。
我想起林文淵那句:「他是不是死得太安靜了?」
我們走進下一條巷口,天光終於開始滲入雲層,灰得發白。血跡已在我們靴底留下斑痕,每一步都黏連著,像我們踏進的不是村莊,而是我們還不想承認的自己。
6.
我們是從屋後穿牆而入的。
那堵牆早已風化,磚縫被海風撕裂,只要稍加施力便會崩裂出一道縫。趙烈生首先鑽進缺口,背影迅速被暗黑吞沒,林文淵猶豫片刻後才緊隨其後。
內部是一間廢棄的儲藏所,堆滿未搬走的彈藥殼與紙箱。陽光從半塌的天花板灑進來,灰塵微粒懸浮其間,彷彿整間屋子正被時間解構。
我們才剛落地,槍聲就響了。
槍聲僅一響,不算精準,但足以穿透。
我只看到趙烈生的身體微微一震,然後跪下。他的手仍舉著槍,動作像沒反應過來,接著整個人往前倒。額頭撞在地上的那一瞬,有種鈍響,像硬幣落地但沒彈起。
我們兩人本能地分散,掩蔽。
林文淵躲在箱後,臉色慘白,咬著下唇。子彈沒有再來,敵人只開了那麼一槍。
我與林文淵不假思索地朝門後開了數槍,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
他舉起手,分明是投降的姿勢,卻剛好擋在我們的瞄準線上。我們的槍聲在他動作完成前就已穿透他胸口。他沒掙扎,只是臉上浮出不甘與難以置信,像是被人打斷一場尚未起頭的辯白。
我躡步靠近趙烈生。他的嘴微張,眼睛睜著,但沒有聚焦。
我輕輕碰了他的頸動脈——停了。
子彈穿過他的右胸鎖骨附近,創口筆直,未噴血,子彈直擊心肺或主動脈。他沒能掙扎,應該是在一秒內失去意識。
他死得乾脆,甚至可以說安靜。
「他——死了嗎?」林文淵不敢看,聲音像剛解凍。
「嗯。」我只說了這一個字。
我低頭看趙烈生的臉。他的表情沒有痛苦,只有一種面臨未竟之事的困惑,像是死前有人對他說了半句話,他還在等下文。
我緩緩地替他闔上眼,動作如同某種祭儀,慎重而輕柔。
我們殺了人,現在,輪到我們了。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他的識別鐵牌,以及那塊他總說帶來好運的鈦金墜子取下。我把它們依序放入我的胸口內袋,蓋好拉鍊。那一刻我不再像一名士兵,反倒像在為誰整理行李,準備送他最後一程。
「你為什麼撿他的東西?」林文淵問。
我沒回答。因為那不是單純的物品,而是他曾經的存在留下的證明。
我看見角落有另一具屍體,應該就是剛才開槍的敵方士兵,一名年輕男子,脖頸中彈,血染襯衣
我走過去,蹲下身。
他懷裡揣著一張摺疊的紙,被血浸得半濕,上頭寫著幾行字。像是封家書,或者備忘錄。字跡急促,我看不大懂,只勉強辨識出幾個詞:「姐姐」、「等我」。
我也替他闔上眼。然後將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
「你為什麼……連他的也……」林文淵的聲音更顫了,像某種驚恐正在撕裂他內部最後一層理所當然。
「因為他也是誰的誰。」我低聲說。
他像剛從懸崖邊抽身,眼神失焦地抓住我剛才那句話。
我站起身,背脊也被那句話拉直。
我心裡默念,我們不是來這裡殺人的。我們只是被送來這裡的人。這裡的地圖不是我們畫的,命令不是我們寫的,我們只是翻頁的人,只是被指著說:「前進。」
而現在,一頁翻過了,有人消失。
「我們要帶他走嗎?」林文淵問。
「不能。」我搖頭,「距離太遠,且我們還沒完成任務。」
他咬唇。
我們與死亡之間的距離,剛好是一段無語的靜止。
他是第一個死在這裡的自己人。
我們以為會有很多人死,但沒想過會是他。
7.
敵方指揮所沒有守軍。
我們在抵達前就預判可能已經空了,但真正踏進那座建築時,心裡還是有一絲不安。
害怕這一切真的如我們所願。
建築是兩層水泥房,外觀沒有彈痕,門開著,地面乾淨,沒有拖拽痕跡,也沒有屍體。陽光從二樓破碎的玻璃斜斜照進來,打在樓梯轉角,像一道來歷不明的赦免。
林文淵走在前面,我在後。
他已不像先前那麼遲疑。身體雖還緊繃,但每一步都比之前穩妥。他不是不怕,只是怕得太久,連害怕也成了一種習慣。
我們在一樓主控室找到終端控制器。
那是一台外型笨重的伺服主機,附著一組閃爍的監控面板,顯示敵方撤退計劃、內部通訊紀錄與幾筆失聯資料。資料尚未加密,只要輸入一組初階指令,即可觸發完全銷毀。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確保資訊不外洩」,標準作法是「立刻抹除所有設備」。
林文淵站在面板前,手指懸停在鍵盤上。他看著那行閃爍的「是否確認刪除」字樣,沒有動。
「這些東西如果全刪了,他們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他低聲說。
我沒出聲。
他回頭,眼神裡只有確認。他只是確認,我是否還仍是那個只會執行命令的人。
我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我只是走近一步,在他身旁站定。
「我知道什麼叫該做的事,」他接著說,聲音平靜卻像從地底湧出,「但這些資料,記錄了他們怎麼被丟下、怎麼撤退、怎麼請求無人機支援卻沒人回應……我們不能再把他們刪掉一次。」
我點了點頭。
他沒按「刪除」。我看著他將光碟抽出,封存進一個小型金屬盒裡,動作緩慢但堅決。
那瞬間心裡某處像被風撩了一下,燈沒亮透,卻讓我確信它還沒死。
「我不是為了赦免自己,」他說,「而是想留下證據,證明我們並非只是命令下的木偶。」
我望向窗外,陽光鋒利地切入,像在背後推著我們繼續。
我們什麼也沒再說。
在離開之前,我們短暫地掃視整座指揮所。二樓辦公室內仍有茶杯放在桌角,裡頭的茶已乾,只留下一圈圈黃褐色茶漬、沙發上有一件褪下的制服。
那不是我們的世界,但我們進去了,留下腳印。
下樓時,林文淵突然開口:「我以為,烈生會活著走到這裡。」
我點頭:「他應該會說,這裡清得不夠乾淨。」
「對,」他勉強笑了一下,「然後他會一腳把那光碟踢進牆角,罵我們很娘。」
我輕聲笑道:「但他不會明白我們為什麼這麼做。」
他沒有再說話。
我們重新踏出門時,天光刺眼,整條巷子被曬得發白。熱浪將建築物邊緣模糊起來,像一場太慢蔓延的火。
我們沒有打贏這場戰爭。
我們只是,選擇了讓它不那麼完整地結束。
8.
我們只剩影子跟著彼此移動。
退場的路上,語言已不適用。
撤退路線早已被定好,循著原路折返。穿過殘破的牆垣與散落的瓦礫。我們沒有遭遇任何狙擊,也沒遇到其他撤退中的隊伍,彷彿整座村落早已在先前的某個時間點被完全清空。我們沉默地走著,刻意避開那幾處記憶中的位置——幾個小時前,我們曾在那裡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痕跡。
經過那座半塌的倉庫時,我們的腳步明顯放慢了。
趙烈生依舊躺在原地,陽光從破裂的屋頂灑落,側映出他蒼白的臉。林文淵停下身來,凝視了一會,但最終他只是蹲下身,輕輕地替趙烈生整理了下凌亂的衣領,好像只要那樣做就能讓他更舒服一些。
離開倉庫時,我們走得更慢了,像是在期待什麼,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只是繼續走,穿過逐漸昏暗的巷弄。
我們每一步發出細碎聲響,鞋底的血跡在砂礫上拉出一道道緩慢而濕重的線條。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只是我們誰也不願聽見。
當經過那名通訊兵倒下的屋子時,林文淵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眼神停在那個被壓碎的通訊器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但他最後卻只是輕聲說:「這不是我們的錯。」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我們在這裡做過的一切,似乎都已經超出了「對」與「錯」的範圍。
我們繼續前進,腳下的沙粒持續發出細碎的聲響,風從巷子的盡頭吹來,夾帶著鹽與焦土的味道。
整個村落彷彿在呼吸。風聲、鞋底擦過砂礫的聲音、甚至遠方海潮,都顯得過於明確。
遠處海浪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像是在提醒我們已經走到了盡頭。
林文淵突然開口:「我以為戰場會更吵鬧,沒想到死去的都是無聲的。」
「不只是死去的人。」我低聲回應。
他沒有接話,兩人之間的沉默再度蔓延,填滿了我們之間僅存的距離。
當我們終於走出村口時,海平線上的雲層低得幾乎觸手可及。我回頭望了一眼,整個村莊已經融入暮色,像是一張褪色的舊照片。我們沒有失敗,更稱不上勝利;只是不斷從難以回頭的地方,走向一個無法停留的地方。我們知道自己已經走得夠遠了,遠到那些死去的臉孔逐漸模糊,卻又清晰到無法真正遺忘。
9.
我回到原點時,天色剛好轉灰。
不是傍晚,是那種剛下過雨,雲層還未散開的狀態。像一張曝光後的底片,無法捕捉任何事物清晰的輪廓。這座海岸線,已不再是任務地圖的一格,而是最後一塊身體記得的地形。
林文淵沒有與我一同回來。
他說他想走另一條路——繞過邊界,或許能碰上下一組撤離小隊。他又停了一下,輕聲補充:「我想去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也跟我們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我望著他,他的背影已不像之前那樣搖晃。他不是在逃,也不是要離隊。他只是選擇不一起回到起點。
「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該走回頭路。」他說完這句話後,眼神不再轉向我,只是調整背帶、收好槍。
他沒有說再見,也沒問我要去哪。
那時我們的對話,只剩下點頭與沉默——那已經足夠。
我一個人回到登岸點。那艘載我們來的無人艇已被潮水帶走,或是被預先設定的時間自動離開,我無權得知。
我不打算等它。
我坐在原來潛伏的位置,那塊還留著三人鞋印與汗味的岩壁下。地面微濕,有碎貝殼嵌進泥中。我把槍放在身旁,取出一張紙與筆——這是我自己帶的,任務清單裡沒有這項。
我開始寫。
這封信不是寫給誰的,只是我無法不寫。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我想先說聲對不起。這不是對誰說的,而是針對這項任務。
不是我沒完成,而是我選擇不完成。
我沒有銷毀所有資料,也沒有全部擊殺清單上的名字。我甚至沒有回報任務結果。這些對於一個士兵來說,都是不合格的。
若你問我是否後悔?我只能說——我不知道。
因為我早已無法分辨,什麼叫後悔。
但我清楚知道,有些事必須留下,有些記憶不能就這樣隨潮水沖走。
我們曾是三個人一起,趙烈生、林文淵、我。
烈生死得很快,但絕非毫無意義。只是他信奉的東西,我們無法完全接受。但我們仍記得他。
文淵學會了遲疑,也學會了選擇。他離開前說了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們什麼都不做了,那是不是也代表,我們還留了一點點自己下來?」
那句話對我來說,是第三信號燈。
不是軍令裡的那種,是一種更深的——埋藏在人裡頭,亮不亮沒人知道,但一旦亮了,你就不會再視而不見的那種光。
可惜,它到現在都還沒亮。
我一直等它亮,以為它會在我開第一槍的時候亮,或在我第一次看到屍體、第一次聽見命令、第一次犯錯、第一次哀悼的時候亮。
但它都沒有。
我想,它其實從來就不是為我而設的。
我把那封信塞進石縫,如同埋下一小塊遺體。旁邊還有一道淡淡的劃痕,像是誰曾經也留下什麼,只是早已被潮水帶走。
我仰頭看了一眼天色,雲很低,像要壓到耳膜。
我取下通訊器,把它放在腳邊的水窪裡,讓它慢慢進水,彷彿要讓語言也回歸寂靜。
我最後看了一眼海面。
海水沉靜無聲,遠處的海平線筆直無痕,像一把裁紙刀劃過潔白的紙。天是灰白的,與海融成一片,看不清界線,也看不出時間。
沒有船,沒有燈,沒有信號。
乾淨得像被清場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