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為44屆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 高中散文組 第一名 作品♦

 

姓名:郭欣語
篇名:縫隙裡的微光

  我成長的家,語言總是慢一些。

​  一句話常在燠熱難耐的空氣中懸浮,尋不著一處妥帖的落腳點。那樣的停頓曾教我如坐針氈,彷彿家中的空氣密度與門外不同,遲滯、黏稠,帶著一種異鄉人的水土不服。母親橫跨一片湛藍的偏見而來,離散了熟悉的街衢與氣候,揣著一身支離破碎的語彙,在異地艱難地剪貼生活。

​  年幼的我,讀不懂那般步履蹣跚的滯礙語調。我只覺察母親言談間那突兀的斷裂,以及她在公共場合那種近乎卑微的、節節敗退的姿態。那樣的退後,映襯得身側的我愈發尖銳且焦灼。我曾於心底卑微地祈求,願她擁有一套流利自如的談鋒,不必在語句的休憩處倉促拾掇。那時的我並不明白,她的沉默並非貧瘠,而是一場為了守護我而進行的、長達數十年的自我消音。

​  記憶最深處,是那方慘白的診間。日光燈在天花板的縫隙中漏出灰冷的影,映在母親微微塌陷的肩頭。醫生的筆尖在病歷上冷漠地逡巡,母親緩緩啟齒,聲音碎裂且低迴。「我……頭……經常……痛……」她噤了聲,眉心緊鎖,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我站在一旁,指節將書包帶攥成了青白色,耳畔盡是胸膛裡那悶雷般的心跳與羞赧。我低聲在她耳畔整理語序,再轉述給醫生。當語言在我們之間流動時,我第一次看見母親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正細微而劇烈地戰慄。那不是鬆一口氣,而是一場耗盡神魂的博弈。她像是在荒原上徒手攀爬,而我卻嫌惡她指縫裡的泥巴。

​  最令我懊悔的是某次親師座談。當老師遞出詢問,母親試圖回應,句子卻硬生生斷在半空。那幾秒鐘的靜默被拉得極其難堪,長得足以讓我捕捉到後排家長那戲謔的耳語,與一抹若有似無的哂笑。我的耳根瞬間滾燙,如同被某種無形的烈焰灼噬。我近乎粗暴地搶奪了話語權,語速快得像在逃離一場災難,試圖用我的流利去掩蓋她的殘缺。我甚至希望她從此噤聲,好讓我徹底融入這座島嶼平滑的節奏。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我追趕的不是句子,而是自己的不安。那時的我,竟如此急切地想要「修剪」我的母親,好讓她長成這座社會所期待的、整齊劃一的植栽。

​  某個深夜,我隔著門扉,聽見母親在電話那頭與遠方族親交談。那是另一種光景,語速流暢如涓涓細流,語調柔軟且富彈性,笑聲如花苞般在空氣裡自然綻放。那樣的聲線令我如遭電擊——我意識到,我所熟知的母親,或許僅是她在這座島嶼上,為了生存而剝落後的枯槁殘像。

      我想起座談會那天,她在我替她接話後微微收回的視線,那不是如釋重負,而是退讓,是她將世界的位置讓給了我。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感到羞愧——不是因為她說得慢,而是因為我不敢陪她慢下來。

​  如今,我學會了在她的停頓裡棲息。清晨整理帳單,看著她的指尖在數字間徐緩移動,我不再急於填補那些留白。午後在街角小店,她仍會在詞語間停頓,我不再搶著替她完成句子,只在她轉頭看我時,化作一次默契的遞進。我擔任那塊承接破碎語義的軟墊,路人好奇的目光不再令我刺痛,母親微微一笑,眼神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安穩,如冬日暖陽的微光般,寧靜且溫柔的灑落。

​  在新住民家庭成長,猶如站在兩股洋流的交會處。家門內封存著另一種節奏與鄉愁,門外則是截然不同的速率與期許。我不再試圖修正她的口音,因那些帶著時差的句子,是她為了愛我,而在這塊堅硬現實中一點一滴鑿開的生機。

​  我終於明白,停頓不是崩塌的裂縫,而是自由舒緩的換氣;不是可恥的失敗,而是調整步伐的留白。我在縫隙裡長大,在差異中學會理解。有些光,唯有在那樣的罅隙中,方能照見生命最為厚重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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