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極其玄妙,能使痛徹心扉的記憶被人淡忘,使懵懂的孩兒成長;卻也能使花朵凋零,使至親的親人,隨著淚水一同殞落。又名不凋花的麥杆菊,是種能代表回憶的花,如果說鮮豔的它代表生命的流動,那麼,變成乾燥花的它,就代表凍結生命中最美的一刻。它的花語,是「永恆的記憶」:即使光陰早已將我帶離,我依舊存在於你的記憶。我喜歡麥杆菊,它,讓我想起從前,讓我想起從前你還在的,那段時光。

那年夏天,烈陽高掛在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也染上些許金黃,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我坐在一處樹蔭下,聽著祖母回憶人生的每個過程。「想當初阿,在你這個年紀,我可是皮的很呢……。」她總是這樣,細細地說著從前的點點滴滴,從兒時因貪玩而烙印在身上的傷疤,到年少因愛情而莽撞的青春,甚至多年前祖父的離世,她總能像是在闡述他人故事一樣,語氣中不帶一絲情感、不帶一絲情緒。但誰又知道,當祖母說到那段充滿傻勁的過往時,眼角因喜悅而摺起的細細皺紋;誰又明瞭,當祖母說到陪了她大半輩子的祖父十,眼眸中閃爍的泛泛淚光和努力隱藏的悲愴和苦澀。在那個稚嫩的年紀,抱著布娃娃的我,並不瞭解何謂病痛、何謂痛苦,只知道白天笑的溫柔、慈祥的祖母,在太陽被吞噬後,紅潤的臉龐會隨著劇烈的咳嗽聲而變得蒼白扭曲,額上不斷冒出的汗珠浸濕了斑白的髮絲,和印象中的祖母形成強烈的對比。

「走吧,祖母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每當她說完故事,她總會這樣對我說著,並牽著我,到各個地方玩耍。有時,是到樹旁的鞦韆,一次又一次的盪到最高點;有時,是一同坐在板凳上,吃著快要融化的冰棒,唱著簡單的歌謠,幸福的不得了。而今天,祖母帶著我,來到了村外的小花圃。

一路上,我像是發現新世界一般,四處跑著、跳著,看看左邊青翠的秧苗,再看看右邊圈養的家畜,興奮的不得了。而祖母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待我累了,再牽著我繼續向前。當我們到達時,天空早已被染成茜色。我好奇地問道「這是什麼花呀?」祖母並沒有馬上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語著:「每種花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和意義。」她繼續說著,一邊摘下一朵鮮艷的花:「這朵花,叫做麥杆菊,是一種乾燥花。它能夠象徵生命的延續,代表最重要的人會永遠留在你的心理。所以我希望,當你看到這朵花時,會想到一直在你心中的祖母喔。」語畢,我回想起和祖母相處的快樂時光,臉上揚起了大大笑臉,回應著祖母。

四季更迭,我又再度回到了那棵大榕樹下,再次看到她的笑靨,嘴角緩緩彎起,露出溫雅又不失童真的笑容,使我憶起去年的種種。呆晌了半刻,我凝望著她,兩行溫熱的液體悄然淌下,眼中的色彩在淚水滴下之際消逝,只剩下沒有溫度、沒有光彩的黯然。古板的誦經聲傳入耳畔,心不斷抽痛著,看著靈堂前的黑白照片,雙腳無力的跪下,大口吸著空氣中的淒涼,眼淚不斷墜下,歇斯底里的喊著、叫著,求他不要在那個時空停留,不要貪戀那裡的溫暖;求他不要擅自丟下我們,自私的待在那年盛夏。

手心攤開,是那早已枯燥、卻仍耀眼的麥杆菊。我抬起頭,眼前灰暗的照片彷彿被填上了顏色一般,傍晚的餘暉從窗的縫隙撒入,照在她的臉龐上。那一瞬間,我似乎又看見了當年,和花朵一同綻放的祖母:橘黃色的陽光灑在身上,背對夕陽的她,好似一位下凡的天使;眼睛瞇成兩彎倒掛的新月,嘴角呈現最美的弧度,被染成金光的兩滴淚珠懸在雙頰上……。我漾起了微笑,再低頭望向手中的乾燥花。麥杆菊:永恆的記憶。

♦原作為107明道文學獎 國中散文組 第二名 作品


 

李翊瑄

國中部三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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