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 《成雙》高二1 藍方廷

 

「吱呀!」褐色的仿木門被推開,老舊的門樞向我報時—不過這口鐘似乎不怎麼準,畢竟我每天的就寢時間都不固定。

在白色的流理台邊,我機械似的重複每日睡前的任務。打理好自己後,我忽然注意到台面上另一隻擠上牙膏的綠色牙刷,那是屬於姐姐。

原來在我擠牙膏時,下意識也幫姐姐準備好。就像從前那樣,一切都這麼順其自然。這是我們之間的小默契,誰先刷牙,就必須幫另一個人裝好水,擠上牙膏。

意識到姐姐已經搬離家裡的事實,心裡暗笑自己的粗心,無奈地將她的牙膏洗掉並回歸原位,就像從未發生這個小插曲一樣。

好奇怪,明明才剛刷完牙,口中卻泛起一絲苦味,無聲的漫到心頭。

 

離開浴室,躺在我們的雙人床舖上,我感受到只剩一側下陷的床墊。就像一個不平衡的蹺蹺板,一端載著滿腹愁緒,另一端是沒有溫度的空白。

我第一次感受到床的寬敞。

這一夜,臥室裡聽不見刻意壓低的談笑聲,看不見玩偶從雙人床的一頭飛到另一頭。只有棉被摩擦床墊的細微窸窣聲,和一個躁動不安、翻來覆去的身影。

今晚注定是個失眠的夜。

 

思緒拉回小時候。當時,由於我們的刷牙時間重疊,為了搶那唯一的洗手台,我總愛先一步趕到浴室,一邊擠牙膏,一邊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著她。她也不甘示弱,總會仗著身高比我高、手比我長,搶走牙刷和牙膏,並露出勝利者般的微笑。

其實浴室的流理台不小,並排站兩個人綽綽有餘。但我偏愛站在中間的位置,常用屁股把姐姐撞到一邊,她也會用手肘回擊。

有時一言不合打起來,被路過的媽媽看見,就會叫我們姐妹倆罰站。

看著鏡子中兩個不肯認輸的身影,我們都覺得彼此好討厭,為什麼要共用一個流理台?

直到升中學後,我們的小戰爭才稍有趨緩。不知從何時起,幫彼此擠牙膏成為我和姐姐間的小默契,一來我們學會了和平共處,二來每晚都唸書唸到很晚,如此能節省時間。就算吵架,還是會幫彼此擠好牙膏,再沉默的並排站好刷牙。

再後來,我們睡覺時間不再重疊,擠上牙膏的牙刷反倒成了對彼此的叮嚀。每當我看到檯面上的牙刷,就想到姐姐用嚴肅表情看著我,提醒我下次別太晚睡。這時期為數不多的交流時光,都融進牙膏裡,抹在牙刷上,形單影隻等候我的到來。

 

回想過去和姐姐的相處時光,我們共有的似乎不只有刷牙時光。

小時候,姐姐穿不下的衣服總有我來接收,我總是一邊抱怨,一邊暗自開心的挑起好看的裙子。

還有成雙的娃娃,雖然理應一人一個,但我總喜歡把兩隻都搶走,邊逃邊欣賞姐姐氣急敗壞追我的模樣。等媽媽被我們吵到受不了,出來主持公道,我才心甘 情願的把其中一隻還給她。

這是唯一直到長大後還未停止的小戰爭,也是我玩不膩的遊戲。

我從未想過這個遊戲也有終止的一天。

 

姐姐搬離家裡時,將成雙的玩偶留在家。沒有人和我搶,這個遊戲自然也就停止了。

在好長一段時間裡,我仍下意識地擠兩人的牙膏。有時甚至忘了姐姐已不在家的事實,直到隔天早上看見她的牙刷平躺在流理台上,才如夢初醒,將她的牙膏洗掉。水混著泡沫在水槽裡打著旋渦,似在我心上打轉。數秒後流入槽底的水管,伴隨失落和不適應的感覺一起消失,只剩下殘留的水珠。

做到不會的數學題時,我總是下意識大喊:「姐姐!」須臾寂靜後,才明白自 己得不到回應。我心煩氣躁的繼續和數學題奮戰,腦中卻像被灌了漿糊般攪成一 團,無法思考。看著和腦袋一樣白的試卷,我落下無助的淚水。

遇到有趣的事情時,急於用訊息和她分享,伴隨喜悅之情,我迅速編輯好文字並發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頻頻望向手機,卻沒等來她的訊息。喜悅被沖淡,像參了過多水的果汁,從濃郁的酸甜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成為難喝的味道。

 

漸漸的,我將姐姐的身影從我的生活抽離。

不再幫她擠牙膏,習慣一個人的夜晚。

遇到不會做的數學題時不再呼喊她的名字,擦乾眼淚,靜下心來思考問題的解方,或者自己上網搜尋相關題型的解題思路。

減少對她的情緒依賴,不再事事都和她分享,也不再因別人的行為不合自己心 意而影響心情。

姐姐不在身邊後,我的生活模式從「成雙成對」改為「形單影隻」。學習面對孤離感,從依賴變得獨立。

或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成長讓我們被迫獨自面對各種挑戰,但這也讓我們更加自由、更加成熟。

斷開束縛住我們的連結,我們都獲得了更多個人時間與空間,讓我們朝向不同的方向成長,成為具有個人風格的獨立個體。

我好像越來越不需要她了。

 

我出神的想著,忽然聽到一道清脆的聲音質問:「嘿!妳怎麼不幫我擠牙膏?」

我茫然回頭,忽然看見姐姐站在仿木門前,手插著腰,裝作生氣的樣子。但她眼角的笑意出賣了她。

我遞給她擠好牙膏的牙刷,望著鏡中成雙的身影。

「或許是習慣了吧!」我在心裡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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