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辣得值得】

辣炒高麗菜、雲南椒麻雞、剝皮辣椒蒸魚接連端上圓桌,四周瀰漫的椒麻香氣令人胃口大開,眼前通紅一片的美饌,使我彷彿化身為競技場中渴望著一匹紅巾的鬥牛,在鬥牛士的挑釁之下,激起了我不顧鬥牛士手上那把滴著鮮血的長槍,只管闊步撞向紅巾的鬥志,我不禁食指大動。「辣」是我餐桌記憶中少不了的一味,他不會喧賓奪主,逕自搶了主角的風采,就像暮光中的一抹晚霞,為金黃的蒼穹加注了靈魂。

這種無辣不歡的飲食習慣多半受我母親影響。我的母親擁有二分之一山東血統,從小,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公,總在每道家常菜中加入幾段火紅的辣椒。剛開始,就算已經將辣椒切做蠶絲一般,以寥寥可數的幾根摻入大把的高麗菜中,也都辣得她掐緊漲紅的脖子,哀求一大杯冰牛奶。但以他那不服輸的倔強性格哪願屈服於那僅僅指頭大小的辣椒,縱使已辣得額頭盡是汗珠  ,他仍一口菜一口牛奶地將整盤菜吃個精光。漸漸地侵蝕喉嚨的灼熱感漸消,濃郁的辣椒香氣竄進五臟六腑,筋脈暢通的快感,將內心對於辣椒的抗拒連根拔起,甚至還在他父親下廚時要求多剪幾段,才能滿足她對辣椒滿腹的慾望。

這種食「辣」精神也很自然地藉由母親的手感染了家中每一個人。鮮紅的辣椒段就像朵朵盛放的玫瑰,置於母親煎得金黃荷包蛋上相得益彰,辛辣而不刺鼻的天然香味,在母親的巧手之下,與略帶微焦的蛋香和得恰到好處,夾一小塊放入口中,便能感受到辣椒的巧妙之處,沒有過度細膩的口感,卻在碰觸舌根的那一刻,讓你上了癮,無法自拔。久而久之,辣椒變成了平凡的家常菜中,讓我印象最深刻也最難以抹滅的滋味。

升上經理後,龐大的工作量霸道地佔據了母親大部分的生活,權衡之下只好捨棄每天料理全家人晚餐的堅持。從那時候開始,院子裡的辣椒樹日益婆娑,找不到一絲修剪過後痕跡,成串的辣椒彷彿意圖躲藏的大個子,想藏都藏不住,廚房裡過往全家人浸泡在濃郁辣椒香中的場景,彷彿攝錄往事的紀錄片,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揮之不去。往後不論走進路邊小吃抑或裝潢別緻的西餐廳,我總是顧盼四周,非得找到一罐辣椒,我才肯安心回到位置上點餐。倘若菜單上有「麻辣」、「辣炒」等相關字樣,平常優柔寡斷的我也能在三秒內於數量欄上劃下重重地一筆。雖然總是吃到雙唇發麻、胸口發熱,我依然欲罷不能,有時我甚至還會變本加厲,在吃進每一口前,都再加上滿滿一匙紅殷殷的辣椒,為的除了是入口瞬間一股腦兒湧上心頭的快感,也藉著辣椒重溫全家人圍著一張圓桌共進晚餐的時光。

但一年前,「辣」不再只是餐食上的點綴,不再只是喚起餐桌記憶的鑰匙,更不再只是我點餐的指標,它還多了痛,多了危險。
走出診療間,我挺著腫痛的肚子,心中全是說不盡的苦痛。長年以來,腸躁症伴隨著我激進的食辣習慣日漸惡化,每當有壓力降在我肩上,腹中彷彿捲起懾人驚魂的巨浪,不停地翻騰,不停地敲擊著脹痛的肚皮,有時,甚至痛的我徹夜未眠。原本纏身、繁重的壓力在疼痛的助勢下變得更加猖狂,一次又一次地重擊著我。有一次,我在吃完麻辣鍋後,痛的在床上打滾,腹部就像被撕裂一般,陣陣絞痛都深入骨子裡,最終我忍痛挨了一隻止痛針,慘白的雙頰才漸漸重現血色。但這些都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辣」得戒了。

盯著整盤翠綠的高麗菜卻勾不起我一點食慾,少了辣椒的雲南椒麻雞成了炒得慘黃的三杯雞,蒸得鮮甜的魚、煎得金黃的荷包蛋也不再是我所心心念念的家常美食了。進入餐廳,我不再四處尋找辣椒,也不再擁有過人的點餐速度,我成了自己口中「不吃辣,天下間美食將有一半與你無緣」不懂品味食物的人。少了辣椒,每道菜彷彿行屍走肉般的存在,想為它注入靈魂卻又懦弱地不敢拿自己的健康作為賭注,少了辣椒,那種令人胃口大開的椒麻香氣消失的無影無蹤,少了辣椒,外公的家鄉菜、媽媽的家常美食也變得黯淡無光、美味大減。

在一次過年圍爐,辣椒灑滿蒸氣奔騰的火鍋,熟悉的辣椒香再次挑逗著禁慾已久的我,從我的鼻腔漫入一直不願被喚醒的軀殼當中,之後又是一番難以招架的挑逗。最終,心靈上的渴望勝過本該把持住的理性克制,我啜飲了一小口。再次面對辣椒對我的抨擊,眼眶中超載的眼淚奪眶而出,此刻,口中的辣椒對我而言不像是比賽得獎後,來上一碗填滿辣椒的乾麵,在興奮雀躍之際為我助興,亦不像是我痛失知己時,喝下一口淋滿辣油的牛肉湯,在我感到撕心裂肺時,扮演重要的心靈洗滌劑,我也不再執著於辣椒存在於餐桌的記憶抑或身為一個嗜辣者的傲氣。

再次直視曾經讓我為之瘋狂的辣椒,掙扎與渴望同時在內心中發酵。內心的矛盾讓我想起小時候那個坐上雲霄飛車後臉色慘白、立下誓願絕不再次坐上它的我,我當時的語氣是如此的堅定,然而我卻在一年後,再次看到雲霄飛車時,產生現在這樣矛盾的心理,害怕坐上去享受完一時快感後,又要再次面對身理上的極度不適,更害怕在身體狀況好轉後,所要面對克制自己不能再次坐上去的痛苦。不同的是,這次我不再膽怯,不再害怕面對以往不敢承受的苦痛,雖然說這樣叛逆的作為可能造成我身體上永遠無法挽回的傷害,但為了我所愛,我選擇心之所向。

 

♦原作為107明道文學獎 高中散文組 第三名 作品


 

許捷翔

高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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