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明道文學獎 高中短篇小說組 優選
得獎者：廣二3 邱煒淇 指導老師：黃小瑜
《緘》
00
刺眼的白光將我包裹住，監視器用尖銳的目光直盯著我不放，桌上放著一臺似乎是錄音機的設備，而我坐的椅子因為輕微的晃動時不時發出鏽響。
「案件發生當時你在做什麼？」身穿制服的警官如此問道。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但是，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
「冷靜一點。」
⋯⋯是。
「你能夠從頭開始描述發生了什麼事嗎？」
好的。
01
完美的家庭，父親是國內大企業的總經理，母親是國際級企業的千金，而兒子是明星高中的優等生。和睦的家庭、完美的雙親、品行良好的孩子，這是大部分人對我及我的家庭的評價。
一切改變都是從那個男人開始，也就是我的父親。在某次下課返家的路上，受母親的囑託去買點東西而刻意改變了平時所走的路線。碰巧被我撞見某個陌生的女人坐上他的副駕駛座，起初我認為那應該是他的同事，或許是出於好奇，我還是跟了上去。
正所謂好奇心害死貓。在一條無人的巷口，車停了下來，兩人下車後往巷子深處走去，環顧四周，在確認沒看到人之後便安心下來。兩人先是說了些什麼，但距離太遠，我並沒有聽清楚。父親把手攬在那個女人的腰上，他們嘴唇相貼，像是將舌頭伸入對方口腔當中，不知是太過震驚抑或是感到噁心，我沒有上前阻止他們，只是飛快的跑回家。
一路上忍不住去思考，那個女人是誰？他們這樣的行為持續了多久？我和母親怎麼辦？想起剛才看見的畫面，我忍不住噁心感，胃部像是被線圈緊緊纏繞一般，大腦好像快要爆開一樣。衝回房間後，止不住的汗水與眼淚如雨般落下，和充滿酸味的嘔吐物在馬桶裡交融，不該是這樣的，一定是我看錯了，那不可能是父親，畢竟，我們可是「完美的家庭」。
因為這件事，整整兩個禮拜的時間不知是怎麼度過的「禹然，這次英文錯了一題呢，是粗心吧？來吧，這是你的成績單。」這是升上高中後第一次排名下降，一向是全校排名第一的我，掉到了第二名。
「裴禹然你最近怎麼啦？看起來好像精神不太好。」下課鐘響後，我的摯友李俊跑來關心我，也許是我的狀態看起來太過糟糕。
「我沒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將父親外遇的事告訴他，而即便我想找個地方傾訴，依舊很難說出口。
「你就告訴我吧，朋友不就是應該在這種時候互相傾聽嗎？」
求求你吧，別再問了。「我說了我沒事。」
「但是……」還未等他將話說完，也許是壓力的累積使我憤怒了起來「我說了我沒事啊！」我從位子上站了起來，須臾過後又因為自己衝動的行為開始後悔。
似乎是在走廊上聽到教室內的動靜，老師衝了進來「是誰在大吼大叫？」我低著頭，周圍的人用好奇的眼神投向我，好像向我問罪一般，而老師只是默默站到我身旁，用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我「到辦公室來一趟。」我轉頭看向李俊，對自己莫名的行為感到抱歉，但卻又難以對他說上一句道歉。
「發生了什麼事嗎，禹然？」
如果對老師說，他能幫我解決問題嗎？不，很難吧。究竟怎麼做才是對的，難道其實奇怪的是我嗎？感覺判斷力下降之後，一切是非的界線都變得模糊了。
目光微微飄移，像是想要逃避問題一般「沒事。」輕顫的嘴巴緩緩吐出二字。
「……是嗎，沒事就好。如果有事一定記得別憋著，可以找父母、老師和朋友聊聊。」看我不想多說，導師便不打算過問。
「是，謝謝老師。」也許是因為對話結束，我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
去找父母談嗎？一想到在巷口窺見的畫面，大腦就像快要爆炸一樣亂成一團。
剛回到家，室內一片漆黑，只有落地窗照射進來的月光，習慣了黑暗之後，仰賴一點月光看見母親坐在餐桌邊，將頭轉向剛從玄關進來的我。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手中的手機突然亮起，上面是這次段考的成績。
「對不起，我退步了。」雖然早就知道會受母親責備，但還是抱著一絲她會安慰我的期待，而看來現實並非如此。
「現在就這樣以後該怎麼辦呀，禹然啊，連第一名都沒辦法考到這像話嗎？你的資源應該比其他人多很多吧？都花了那麼多錢在你身上，為什麼只能拿第二名呢？」好煩、好累、好討厭。她知道父親外遇的事嗎？已經不想再思考了「對不起，不會再有下次了。」
她疲憊的將手機放下，只是看著我，好像在用眼神告訴我——最好得是這樣。
雖然嚴厲，但母親也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忙吧，只是因為忙碌才失去了過往的溫柔。保持著這樣的想法，回到房間將東西簡單的收拾過後，雖想直接躺下進入夢鄉，但還是忍著疲倦感洗完澡才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上床。深夜，客廳傳來爭執聲。
「你到底是怎麼辦事的？連這點資金都處理不好！」母親怒吼著「這能是我的問題嗎？都怪秘書長那個傢伙！」父親反駁道。
資金……什麼意思？倏然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也許因為是偷聽，有些心虛的我決定先回到房間。即使剛結束段考，我依舊不斷讀著習題、寫著講義，只有這樣才能使我不再去思考那些事情。
清晨，母親便告訴了我父親失業的消息。
02
完美的家庭瞬間缺了一角。父親因為逃漏稅相關的問題走了幾趟形式上的程序，而消息則被外公的壓了下去。託外公的福，我依舊能正常上學，家裡經濟能不受太大影響，父親也沒有被逮捕。但從那時起，父親開始酗酒、抽煙，甚至偶爾會對我使用暴力，當然，是在母親不在時所作。
「裴禹然你的臉……」李俊向我走來，用有些震驚的表情看向了我那被父親用高腳酒杯砸傷的嘴角。
想起上次無緣故的發脾氣，我不免感到有些羞恥「那個，上次的事……」
「我沒事啦！」話音未落，李俊便向我露出開朗的微笑，看著他不計前嫌的關照我，不禁使我心頭一顫。胡亂發洩脾氣，不就和父親的行為重疊了嗎？
住宅、學校，兩點一線的生活既枯燥又乏味，偶爾在回家路上抬頭仰望天空，一路上看著火紅的夕陽西下，世界像是關上了燈一般，舞台拉下布簾，演出到此為止，和睦家庭的表演結束了。
在學校，只要稍微鬆懈就會被追過去，不計其數的人在追逐著排名第一名的寶座，而我能做的就只有朝著看不見的、更高的頂端前行；在家中，只要分數稍有下降，母親便會嘆氣，但我並不埋怨她，只是有些許憐憫，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她。而母親不在家時，父親便會以各種理由對我發洩一番，剛開始只是丟些小東西，現在則是偶爾會用上拳腳。
好痛，真的好痛，是不是那天就不該發現那些噁心人的事呢？被打的部位逐漸發紫，日復一日完成的題目像是在腦海裡奔騰，考卷上的文字好像在跳舞一般……咦？我在做什麼？好累……「嘔！」
上一次嘔吐是什麼時候呢？對了，是看見父親做那些噁心的事的時候吧！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明明原來很完美的吧？不是我的錯吧！誰來回答我啊？
再醒來時，外頭已被落日染紅，健康中心的護士老師坐在一旁，見我醒來後便向我說明，這大概是壓力積累引起的嘔吐，最後還不忘附上一句遇到問題時記得找父母師長商量。
傍晚，聽聞李俊在我休息時來過，為了對他表達謝意，聯繫他希望他能出門一趟。
「這是給我的嗎？」李俊接過我遞出的飲料「最近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我不是說過不用道歉了嗎。」他尷尬的笑了兩聲，像是在告訴我別那麼嚴肅，我跟著乾笑了兩聲，別笑了，好累啊。
剛回到家，我快速的穿過客廳回到房間，母親似乎因為工作而還沒回來，得避免和父親碰面。我還是沒能說出口，這些事情太沉重了，父親出軌後得知此事的我的成績一落千丈，隨後父親經歷失業開始酗酒家暴，而我卻什麼都無法說出口，感覺說出來後僅剩不多的支柱也會隨之崩塌。
已經不想管了，好想放棄一切啊。
03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樣的日子，每天都像在海中掙扎，看不見的底部和到不了的海岸。我曾有好幾次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又因為害怕而不敢執行。然而即使活著卻也如行屍走肉般，那些話遲遲無法說出口，時間一長，各種感官也跟著麻木了。
「你最近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李俊拉開了椅子，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果然還是告訴我吧。」
自從發現了些什麼後已經過了兩個月，至今為止我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心裡的箱子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需要把一些拿出來才行。
「今天放學後你能留下來陪我聊聊嗎？」李俊見我終於願意說明了，頓時有些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又兩眼發光「那當然了！」
心中一直在整理著到底有哪些能說哪些又是不能說的，就這樣到了放學時間，等到同學們離開教室後，我開始說起這兩個月所發生的事。
起初李俊表情十分嚴肅，用堅毅的神情聽著我緩緩道出，在震驚過後則是開始皺眉，又露出了憐憫的表情，再來嘴巴微顫好像想說些什麼，沒過多久就停下了顫動。
原來是那麼簡單的事嗎，將心底所深藏的事情說出口這件事。
李俊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已經不記得了。
說出口後，我像是終於安心了一樣，腳步輕快的踏上回家的路。而此刻的我還有所不知，我正在向著毀滅的道路前進。
母親不在客廳，而父親坐在沙發椅上眼神迷茫的看著新聞報導，內容是近期社會的自殺事件。昏暗的客廳只剩下電視螢幕的燈光，桌上的煙灰缸躺著一支熄滅的香煙，他居然罕見的沒舉那高腳酒杯「你回來了啊，禹然。」正要走回房間的我，由於聽見父親的叫喚，於是我停下了腳步「是，有什麼事嗎？」心臟的聲音佔據了整個大腦，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進行正常的對話了。他沈默片刻答道「對不起。」
我不敢回一句話，低下頭回到了房間。
為什麼事到如今突然道歉，他是為了什麼事而道歉的呢？後來再想起，這個問題已經無從得知了。
哐咚——
深夜被不明的響聲給吵醒，原先只是想確認發生了什麼事，來到客廳後，卻看見了破碎的花瓶，和流著血的母親。當我理解眼前的狀況時，手上的煙灰缸已經被鮮血染紅，他已經死了。
04
「禹然，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是啊，母親。我真的不記得了，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不，我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應該都無法改變父親死亡的事實。
「你已經不再反駁了呢。」
最終因為年紀因素，我被判入獄服刑。據警方所言，母親她希望我能別太過自責，能繼續向正確的道路前進。而她因為後續我所提供的證言中道出的出軌事實，決心去國外展開新的生活。報導中充斥著母子兩人的新聞，我們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知名國際企業千金婚姻醜聞！」、「高中生弒父事件」則是世人替我們留下的標籤。
是啊，這樣就好，已經足夠了⋯⋯
「⋯⋯」
我可憐的孩子啊。獨自承受著這一切，但是這終究是那個男人的錯，我們倆只是受害者不是嗎？很抱歉拋下了你，但這不應該是我的人生啊。因為我是完美的。
05
自幼便在成績上有一番成就，作為名門閨秀，這是理所當然的。很快我便踏上了職場，那個男人被選為我的丈夫只因為他年紀輕輕便事業有成。我們生下了個孩子，並替他命名為裴禹然。養育孩子非常有成就感，尤其他又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孩子，我給了他很多的愛，彷彿是在彌補自己兒時所缺少的事物一樣，雖然並非我所選，但和丈夫的相處也十分融洽。究竟過程中是哪裡出錯了呢？我發現了——發現了那個男人外遇的事情。
遇上錯誤就要修正吧？但這可是我的人生，我是完美的，有點名頭的丈夫、成績優異的兒子、事業家庭美滿的我。一直到那個該死的男人出軌，錯誤像刮痕一樣，不論怎麼擦、怎麼掩蓋，痕跡都不會消失。
沒錯，我還是完美的。即使家庭四分五裂也沒關係，只要改變方式就行，正所謂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只要成為「完美的受害者」就行了。
我設計了一場完美的意外。在丈夫的手機裡請人安裝了隱藏監控工具後，掌握了他和那女人的密會行程，而在時機成熟後，讓我的兒子「偶然」的發現某些骯髒的真相。我聰明的兒子同時也非常的善良，他十分替他人著想，深知母親的工作忙碌便不敢向我吐露出一切。在他因獨自承受一切壓力所暈倒的時候，我認為時機已經差不多了，我打算殺了那個男人並嫁禍給他，以一個悲傷的母親的身分。
但計劃出了點差錯，我那聰明並善解人意的兒子失去了案發當時的記憶。原本只需要動用一點關係便能定下他的罪名，他深愛著我，而我也深愛著他，所以他並不會怨恨我，而是會替我頂下罪名，我深知這件事，畢竟，我可是他的母親；但情況改變了，他失去了記憶，卻依舊頂下了罪名，以他那聰明的腦袋應該早就發現了，我用煙灰缸在他父親頭上砸了十一下後自己把煙灰缸搶走的這個事實。
即使如此，他依舊背負著一切，就這樣，我成了「完美的受害者」。
06
這段期間，我的摯友李俊經常會來看我，他在得知我殺人了之後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會提起他最近的生活。
早在剛入監服刑時，我便恢復了部分記憶，但我並沒有選擇將實情說出，其實我並不了解母親的想法，所以我只是想著，想著她拋下我的理由，想著她不惜讓我背負弒父罪名也要行動的理由。而在幾年的刑期結束後，我並沒有去找母親，因為她這些年來也沒有找我，並不是因為懷恨在心，只是單純的，沒有尋找的原因罷了。
我的事件轟動一時，但我的臉並沒有被大眾所記住，我想，這應該是母親的介入所致，也許是愧疚感？又或許是離開前的一次幫助。不論如何，那都是她對我的最後一絲情分。
如今，我將展開新的人生，沒有父母的幫助，在這個社會上存活下去。也許會很艱難吧⋯⋯但我堅信，一切都將向著光明前進，如果不這麼想，是無法擺脫過去的。
07
「媽媽！媽媽！你快看這個！」年幼的他喚道。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光芒，面對著我總是露出開朗的笑容。
是啊，曾經我們是如此的親密、和諧的家庭，只是經歷了各種磨練，無法繼續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我們依舊會各自前進，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永別了，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