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明道文學獎得獎作品【熟悉】

不責備時間流淌,不怪罪世代奔馳,但總歸,我還是遺忘了你。

隔著灰藍鐵道交錯切割的鋼條看去,遠邊簇新的建築邊界已然模糊,不知是東北季風的伴手禮還是 手機成癮的併發症,聳立的朦朧與幾絲紅氤氳成霞,綴著點點光影,染上這繁華。 這公路漫漫,卻若鴻溝,一失足,便成塵埃。 駛進久年未經的小道,是當地人方知的捷徑,幾縷淡淡的夕陽從車窗竄入,灑下後清晰的是被繁榮 喧囂的醜陋,轉瞬,已隔多少男孩捉螢光、女孩揮蜻蜓的夏,我身陷回憶之名的泥沼,卻被車內弟

妹們的嘻鬧聲拯救,一如往常,一如,我遺忘你之前。 天色泛著亮黃,帶著歡快的光澤,除卻直讓女孩無法睜眼看清的模糊外,那冷厲的風如針刺骨著她 的身形單薄,她不畏陽,亦不懼風,騎著兩旁裝設的輔助輪腳踏車,千斤重般踩出她的堅毅,交雜 的是塑膠輪碰石時的磨地聲,她把腳踏車停放在傲骨的榕樹下,蓊綠下,繚繞的是他高大的沉著與 她嬌小的靈氣,女孩輕輕啟口,目光純淨的不染雜質,似是認真的與榕樹約定。背過身後入她眼簾 的是片綠與點黃的相應,不勻的綠被潑灑在遍處,綠上參差顏色深淺不一的淡黃,她甩著極具福相 的短腳,帶有滿腹好奇卻同時又害怕犯錯的神情跟在她背影佝僂的外婆身後,在認知只有暖春才會 開花的她不解:為甚麼寒冬會開花。 她看著她外婆屢次彎腰拾起株株綠物,她納悶著歪著頭,只見外婆牽唇一笑,扯動著黝黑上佈滿歲 月的紋並把植株交給女孩:「這是油菜,把這些嫩葉摘起來回家做菜,其他的會被當成稻米的肥料, 來,外婆教你怎麼摘油菜。」從頭頂上傾瀉的金黃襯得一老一小愈發動美。

女孩坐在小型物運車的副駕駛座,夕陽低懸在天邊,和諧著婆孫二人,而老舊引擎運作的聲響突兀 的踹破靜美,嘈雜的它駛向的是公路旁的幽靜小徑,小路旁種滿艷麗聖誕紅,但輪下搖晃的不適感 侵擾了安穩,女孩外婆溫聲安撫,「小石子路,不怕。」就算已不是初經那處,車的震盪與外婆的 柔哄已然成為習慣。 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車外的印象派,猝然,我的瞳孔微縮,那抹艷紅刺痛了我。輪下,應當熟悉的 強烈震盪並沒有與斜落餘暉打著轉。我早已遺忘輪下的平穩小路曾是小石子路上的恐懼,就如同, 我早已遺忘農閒時,我一邊摘菜一邊與外婆商量等會要怎麼處理油菜花的油菜花田,那擾民又壓抑 的灰白代工廠房彷彿才是織就始齔的美好。熟悉的是他看著我的垂髫,我看著他的花甲,但陌生的 是他沒看見我的破瓜,我也沒看見他的古稀。 我徒步親觸這交纏錯落於地的根,猶存的寒風作響著翠綠與枯黃的合場曲,老榕樹不改的堅貞和蒼勁是唯一目擊者,他不屈服蒼海,不妥協桑田,我用指腹柔情刻劃當年,恍惚間,還能聽見當年那 位認真跟老榕樹約定的稚嫩:「樹叔叔,我的腳踏車要幫我看好喔,還有外婆種田很辛苦,你也要 守好喔。」我神色複雜的勾了唇,輕聲說:「樹伯伯,不怪你,謝謝你還在。」至少在我遺忘之後, 還有一些可以熟悉的,我如是這麼想。 這是被昌盛遺忘的衰弱;這是被都市遺忘的鄉村;這是被我遺忘的我。

我是過客,卻也是歸人。

♦原作為106明道文學獎 綜高散文組 佳作 作品


 

林芝褕

高職暨綜高部一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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