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長廊】一所懸命.文房職人─ ─文山社陳耀文老師專訪

◎ 文∕李加尉(《明道文藝》編輯)

◎ 圖∕文山社 提供

文山社是一家座落新北市三重自強路上的老字號筆莊,老闆陳耀文逾四十年製筆生涯,歷經毛筆產業的興盛時期,也看見因書法退出國小課程、大陸廉價品傾銷,而導致本地製筆產業的衰落。

隨老闆步伐走上鄰近筆莊的公寓階梯。門一旋,簡單的長桌、椅子擺置整齊,屋裡牆上掛有毛筆製程解說,以及歷次毛筆展的簡介海報。這是陳老闆的書法推廣教室。

在這一方小天地裡,陳老闆侃侃談起過去國內外交流時的趣事,眼神熠熠生輝,讓人深切感受他發於中而形於外的,那股對書法的熱愛,以及一份「為對的事堅持」的熱忱。

此刻,他的身份不是筆莊老闆、製筆師傅,而是一位體悟書法內蘊且樂於分享的傳道者。

 

書法推廣,以使命成就志業

「全世界唯一一個沿用數千年的書寫工具,就是毛筆,上溯到春秋戰國,是更早於一般認知的蒙恬造筆。」對於這流傳已久的傳統藝術如今式微,陳耀文老師很是感慨。

「外國藝術家對於書法藝術、茶道文化是十分感興趣的。當中靜心靜氣的禪學修養,是相當值得推廣的部分。臺灣本來在這方面處於優勢,但這種優勢已經漸漸消失。」

小小筆莊內,往來不乏書畫界赫赫有名的大家,另外,日本、韓國、美國、阿根廷、比利時等國的國際友人亦不在少數。

陳老師舉例,日本知名食品集團不二家,因了解決策者一念之間往往關係公司的業務消長,規定部長級以上主管必須練寫書法,藉此穩定心緒。

一位熱愛書法的旅臺外籍青年,原本不識中文,卻能背下歐陽詢《九成宫醴泉銘》的筆劃架構、字義內涵,並特意尋求書法老師教學,筆捺轉折細心勾勒,娟秀字體毫不遜色。

此外,讓陳老師更感驚奇的,是前不久造訪文山社的英國皇家文書官保羅。「一開始以為他要購買毛筆畫畫,後來知道要書寫英文,覺得很驚訝。他是專為皇室書寫結婚證書等等正式文件的文書官,因為英國人慣用的沾水筆粗細、乾濕變化有限,為了追求文字線條的多樣性,透過朋友介紹找到這裡。」

有鑑於書法藝術漸在國外形成風潮、獲取關注,陳老師愈發希望臺灣學子同得身受薰陶。因此,無論地方或公私立機關辦理競賽、展覽,陳老師皆大力支持,協助接洽藝術家或提供毛筆展品。甫於九月底於國父紀念館辦理完畢的「漢字藝術嘉年華」即是一例。

陳老師表示,自己並非要求人人成為書法家,而是希望一個家庭至少一位成員習寫書法,以此方式陪伴孩子,營造一種靜謐、靜心的氛圍。練寫之人也會因尋求適當字句的過程,提昇內涵。

「三軍總醫院作過研究,寫毛筆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罹患失智症的機率,尤其退休在家的長輩,往往和電視作伴,看電視屬於單向接收的活動,沒有思考,容易使腦部退化。寫書法是一個正當休閒,成本也很低,卻對家庭有正面能量的影響。」

尤其現今科技社會,文明病症層出不窮,諸多導因為蓄積在內的壓力缺乏正當抒發。這也是陳老師致力推廣書香家庭的另一原因。「科技若缺乏人文,是很空虛的,社會也會因此變得冰冷。」

 

稀珍奇筆,靈感自古籍來

陳老師製作的毛筆不僅書畫家愛用,陶藝家沈東寧也曾為了在陶板上繪畫蝦子,卻苦無適當的筆具讓蝦子細長的鬍鬚栩栩如生,而向陳老師求助。

「蝦子的長鬍鬚要一氣呵成,這時候,筆毛吸水性要夠,沈老師一直找不到這樣的毛筆。所以我觀察他的用筆特色、需求以後,幫他做了一枝筆肚胖、筆尖尖細的專用筆。筆肚胖的用意在吸取釉料,搭配部分尼龍材質的筆毛,尼龍水流速度快,適合畫鬍鬚。一般毛筆材質,例如狼毫,下釉速度慢,就不適用。」

除此之外,陳老師還曾歷時兩年,重金添購機器、學習車床技巧,只為重現康熙皇帝的御筆。「這都是年輕時想要多加嘗試的衝勁。貝殼鑲嵌在平面家具上很容易,換在有弧度的黑檀木筆桿上,卻十分困難。想要成功,就不能墨守成規,要有領先他人的氣魄。」此筆曾參與歷史博物館舉辦的毛筆展,當時來臺參觀的日本、中國等地筆莊老闆深覺不可思議,親自前往陳老師家中拜訪,彼此相談甚歡後,成了生意上的夥伴。

而擔任故宮書畫筆墨研究員期間,陳老師閱讀有關王羲之使用鼠鬚筆寫〈蘭亭序〉的記載後,為了確認真偽,親自南下到田裡捕抓田鼠,取田鼠鬍鬚製筆,「很多學者猜測,不大可能是真的鼠鬚筆,而是用狼毫,但我認為,猜測不準,實際製作驗證就知道了。」

又如,人說羊毫吸水性佳,但論述根據為何?陳老師便在故宮做起顯微攝影,從橫切面、縱切面的觀察,瞭解羊毛結構。

陳耀文老師認為,「作筆也要讀書,不讀書,永遠只是筆匠,在自己的經驗、眼界裡製筆。科技也可以輔助傳統工藝,我們參加研討會時,拿出研究數據作證據,也才能夠讓人信服,而非只有代代相傳的說法而已。」

陳老師進一步舉例,想製出一枝適合臨摹張大千、于右任等大家筆法的毛筆,必須瞭解各家的用筆習慣和字體特色。例如,于右任的標準草書是使用羊毫,且不能過尖,但書寫魏碑便要換成牛耳毫,兩者特性差異甚大。即使同樣草書,寫懷素的行草線條,卻用于右任筆尖不甚銳利的胖筆,肯定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作筆,只要技術熟練,就能把筆作好,但要通透其中的精髓,達到隨心所欲的境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道理跟練寫毛筆字一樣,臨摹字帖,終究只能作到『像』。不讀書、不研究,便無法了解不同特性的筆在面對不同字體、不同手法的差異。假使客人提出『想要一枝可以寫于右任魏碑的毛筆』需求,恐怕還摸不著頭緒,更別提產出製作了。」況且,書法家品味各異,為讓作品有淋漓盡致的發揮,往往對毛料比例有所偏好,如若製筆師傅不解其意,單純按照個人既有經驗走,自然有所落差。

製筆對陳老師來說,不僅僅是一份求得收入的工作,更是一門從筆桿材質到毛料整合研發的博大學問。「有人對這項工作的定義,就是單純把一枝毛筆做完,我卻不這樣想,我想要玩出不一樣的東西。為什麼毛筆就一定是一根竹子裝上筆毛?古代的毛筆也不全是這樣,也有很多變化。我現在玩得不亦樂乎,每次出國,都會留意有沒有新的素材。」

陳老師玩笑說道,目前無法蒐集的動物毛髮,就十二生肖中的龍與蛇,為了湊足,「龍筆」改以又名「龍鬚草」的三角藺草代替;「蛇筆」則是用蛇皮作為筆桿,「這是湊數,不然十二生肖筆等這枝真的等了好久。」

 

態度+興趣=行行出狀元

陳耀文老師自小參與家中製筆工作,從飼養有「筆鼠」之稱的天竺鼠開始,到初中一年級練習筆桿刻字和梳理筆毛,沒有太多猶豫,退伍後即加入家族經營。

製作毛筆的過程繁複,每個步驟環環相扣,訓練到位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陳老師回憶,童年時,家裡飼養上千隻天竺鼠,最辛苦要算夏天取鼠毛時。「夏天是天竺鼠的脫毛季節,這時候取毛才不會傷害天竺鼠。為了不讓鼠毛被風吹散,都必須在室內進行,常常汗流浹背。但小時候覺得幫家裡做事是天經地義,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在我們那個年代,幫忙的時間比讀書時間多啊,工作是正業,讀書是副業。」

檯燈下,陳老師熟稔地在小楷筆桿上刻字落款,一刀一劃,注入對於自我作品的珍視、對於書法推廣的熱忱,以及對於受贈者的期許。誠如老師所言,即使造價昂貴的毛筆,若無法發揮其應有的功能,終究也只是一枝平凡的筆。

製筆人生從單純的技術層面,內化為興趣,昇華為使命。陳老師說,學習製筆首先要耐得住寂寞,日復一日的日子相當無趣,以最基本的梳理毛料為例,就羊毛來說,得將每片毛料泡水半個小時軟化,再一一撕開取毛,無法強行硬剪,否則毛料將參差不齊。更遑論初學刻字,父親一大箱一大箱的NG筆桿讓兄第三人練習,要求之嚴厲。

而後臺灣毛筆市場嚴重萎縮,許多同業不敵中國工廠大批廉價品競爭,紛紛退出。陳老師一度購進自動製筆機器,卻發現機械製筆的質感終究不如手工。為不妥協對毛筆品質的高度要求,陳老師逐漸摸索客製化的可能性,也因此開啟與藝術家互動的契機,更開闊了眼界,這才對自己所處的產業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跟藝術家交流後,很多觀念都改變了,做生意的確要講營收,卻不能全然都看重營收。手工製作的毛筆,光是研磨筆桿就得花費相當的時間、精力,如果從營利的角度算,是怎麼都不划算的,而這樣計較的想法卻可能讓藝術家的創作無法突破。」

陳老曾經製作一枝大型羊毫筆,收藏家有意收購,卻讓陳老師婉拒。「收藏家購買,即便放上一百年,仍舊是一枝筆。可是在藝術家手裡就不一樣,創作出來的藝術品,不僅讓毛筆本身發揮最大價值,藝術品的影響力也是無遠弗屆。價值絕對不是一枝筆幾千、幾萬可以相提並論。」

面臨孩子加入傳承,陳老師不諱言,孩子和當年的自己很不一樣,現在的小孩讀書為重,儘管小時候一樣跟在身旁耳濡目染,距離學成,仍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父親是苦行式的訓練。我們自己也很想趕快學會,是這樣的衝勁。現在的環境沒辦法這樣了。」

從自己孩子身上,擴及過去辦理講座面對的學子,陳老師以其人生經驗建議,如果同學們對於某種職業稍具興趣,務必要有鑽研的耐心。「很多與我們座談的孩子,對於自己的未來相當茫然,好像什麼都沒興趣,不知道該從事什麼職業?我卻認為,興趣是可以培養的,態度對了,就會有興趣,態度對了,就會想要加深加廣讓事情做到完美。拿我自己舉例,作了毛筆之後,漸漸玩出興趣,然後在這當中又挖掘出其他興趣,讓我一輩子都玩不完、研究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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