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遠行–余光中教授紀念特輯】讀詩的四重境界

余老鶴駕西歸後我看到了不少紀念他的文字,或淒淒或脈脈,讓人感歎餘韻悠悠之外,更為詩壇失去至上歌者而愴然。其中有一段讓我印象頗深刻,發表者是一位名為「故私邪」的網友,他寫道:「小時候,詩人是讓人討厭的名字,背過上句,忘記了下句。長大後,詩人是讓人敬仰的名字,了然這句,驚豔著那句。後來啊,詩人是讓人迷茫的名字,承諾了這句,惆悵了那句。而現在,詩人是讓人牽絆的名字,遺落這句,惦念了那句。」

我覺得他寫得好極好極。這段話以余老的句式起承轉合出詩歌對人在不同年齡階段的影響,而這四個人生階段讀詩之體驗,恰與我試圖總結的「讀詩的四重境界」不謀而合。

 

第一重 夏爐冬扇

第一重境界,概括為四字可為「夏爐冬扇」。需注意的是,我這裡想援引的不是這個成語之漢字典故,而是日本俳人松尾芭蕉的比喻。夏爐冬扇在漢字中的典故來自漢代王充的〈論衡‧逢遇〉:「今則不然,作無益之能,納無補之說,以夏進爐,以冬奏扇,為所不欲得之事,獻所不欲聞之語,其不遇禍,幸矣。」比喻做事不符合當時的需要,費了力氣而得不到好處。而松尾芭蕉做這個比喻,則是說:夏天的火爐,冬天的扇子,一般俗人認為是無用之物,而「夏爐冬扇」作為一種趣味,恰恰可以表示不從流俗、特立獨行。這裡我想取的是後者的比喻。

亦如故私邪的說法,在第一重境界裡,讀詩是被強迫的。詩歌的文體和當今社會中的流行文化格格不入,很多人第一次接觸詩都是從課本上。小學生和中學生,最惱恨的莫過於教科書上必背的篇目,少年人哪讀得懂什麼是寒蟬淒切對長亭晚,又何謂鄉愁呢?更不要提讓他們自發的去閱讀。詩歌,豈不就如同夏天裡的扇子和冬天裡的火爐了麼,用也無用。偏偏在這樣的時候,有些少年人敏感若黛玉,或受了什麼高人的啟迪,有心讀詩去。他們可不是池中物,也絕不承認為賦新詞強說愁,他們瘋狂地讀詩,享受著成為自由而無用的靈魂之獨特性。

北京四中有詩社,北京哪所中學都有詩社,十四行詩要讀的,俳句也要讀的,唐詩宋詞元曲和新詩更是要讀的,攫取了古今中外最充滿靈性的文字和最敏感的情緒之後,就如同在思想中比別人多活了幾千年。

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一聲響。)

讀詩的孩子,早早體會到人群之上的風雅之寂。

 

第二重 扳手

讀詩的第二重境界,在於尋找到情緒的扳手。

扳手是一種非常常見的工具,借用槓桿原理可輕鬆安裝或拆卸那些堅如磐石的螺栓和螺母。此處以扳手為眼,意為用讀詩來為自己的情緒找尋宣洩的出口。也即是故私邪說的「了然這句,驚豔著那句。」

刀爾登在他的《不必讀書目》中這樣說道:「我們這些世俗之輩,平民百姓,自古以來一些零零碎碎的幻想,白日夢,一直在殿堂外面流浪,羞羞答答,找不到體面的描述,遇到李白,等於有了收容所。他的詩才,解救了他自己,也使無數普通人,用不著在形容自己的志向時張口結舌。」

讀過李白的人,遇到挫折的時候會想起:「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讀過夏目漱石的人,遇到心上人的時候會說一句:「今晚月色真美。」讀過余光中的人,求婚的時候會單膝跪下:「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我讀李白、蘇軾的時候常常覺得他們的詩句本應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就存在,隨著天地靈氣蘊育成精,跑到了詩人的筆下。余光中這樣形容李白:「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刀爾登這樣形容李白:「那些精確而有色彩的詞,在旁人或憑運氣,或反覆推敲而致的,在他只需一招手之力,好像那都是他的奴僕,一直服侍在旁邊。」

讀詩呢,那些千百年沉澱下來的妙語,你甚至不用自己去推敲就可獲得。

 

第三重 傲慢與偏見

第三重不是境界,實乃一個迷茫悵然的階段。這個階段裡,你成長了,聽到了更多的事情,懂得了很多以前師長羞於啟齒的事情,你看到了光明背後還有黑暗,風流背後藏汙納垢,藐視權貴與好事喜名前後打臉。

你發現,詩竟然也分起對錯了。就像你喜歡一個歌星,他那深情款款的歌詞寫到了你的心坎裡,結果曝出了他婚內出軌的緋聞,你是不是很想把歌詞揉成一團泥然後拍在他的臉上?

這個階段讀詩,是摻雜了對詩人的身世、對政治文化的背景的瞭解之後讀的,你讀到的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了,你開始對曾經推崇的詩人說「呵」了。

詩人寫詩的時候都是傲慢的,比如李白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時候,他一定是倔強地仰著頭,拼命想忘記兩年前的「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驕傲地用下巴說出這句話的。至於後世那些恨不得把聰明寫在臉上的讀詩人讀到這樣的詩的時候,眼裡的偏見當然也是少不了的。

這個階段的猶豫和掙扎,終止在於懺悔和原諒。Darcy默默幫著Elizabeth解決了家裡的醜聞,是用實際行動表達了對當初瞧不起她家庭的懺悔,Elizabeth原諒了他,至此偏見全無。會懺悔的人是值得被原諒的。

我很喜歡余老的〈盲丐〉,他說:一支簫,吹了一千年,長安也聽不見,長城也聽不見;……;一支簫哭一千年,長城,你終會聽見,長安,你終會聽見。

 

第四重 中國由此邁向大唐

這讀詩的第四重境界,我是遠遠沒有達到的。這種境界是不器,是大而含蓄。這不僅是讀詩的最高境界,我覺得任何人文的最高境界,都是如此。名之為「中國由此邁向大唐」是因為我覺得這句話的氣魄非常,著實喜愛深沉。

「中國由此邁向大唐」是余秋雨先生為山西大同的雲岡石窟題寫的一句話,刻成石碑坐落在北魏晚期石窟與未開發的唐代造像石窟之間。這句話說的不僅是空間上的位置,也不僅是從時間上石窟自北魏之後、貞觀十五年由大唐守臣重建,更是說造像文明從北魏的佛教獨尊到了初唐的儒釋道文化相容並包。去過雲岡石窟和莫高窟的人一定能夠理解北魏造像和唐代造像的天壤之別。

不是每個人都是詩人,但讀詩的大門是不會對任何一個人關閉的。北島在《給孩子的詩》的序言中寫道:「這是一個毫無精神向度的時代,一個喪失文化價值與理想的時代,一個充斥語言垃圾的時代。一方面,我們生活在不同的行話中:學者的行話、商人的行話、政客的行話,等等;另一方面,最為通行的是娛樂語言、網路語言和新媒體語言,在所謂全球化的網路時代,這種雅和俗的結合構成最大公約數,簡化人類語言的表現力。詩歌何為?這古老的命題,在當今有著特殊的意義。」既然是最高的境界,那就努力吧,只要心中的靈犀沒有被塵埃覆漫,終有一天可以達到的。

 

余 韻

2009年十二月十八日。那年我未滿十七歲,第一次從北京到高雄,林副校長和黃老師給了我這個機會當面讀〈鄉愁四韻〉給余老。我與他是那樣近,從書頁上一抬頭就是他消瘦的面龐。他面容枯槁,但雙眼矍鑠,原來詩人的眼睛究竟是這樣的啊。

那本余老親筆簽名的《白玉苦瓜》我珍藏至今,週末有時翻翻,再看到〈鄉愁四韻〉那首詩的時候,不禁有點忐忑。我若是吳儂軟語,或者哪怕帶些蜀音,是不是會更好?我有多愛詩,他聽出來了麼?我在追求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啊,他在乎嗎?

一期一會,世當珍惜。

下次你路過,人間已無我。余老,走好。


 

劉裏歐

中國北京四中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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