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屆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得獎作品【茶韻小調】

九日山僧院,東籬菊也黃。俗人多泛酒,誰助解茶香。——皎然〈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

那是個在1915年某日煙雨朦朧的清晨,陰晦穹蒼之下的一房日式木屋中,一代茶聖千利休身著冽冬皚雪那般慘白的和服,靜坐殺意凝聚的濁氣中心,舉刀切腹、了結美學的傳奇。他,漆映桂魄於金紋蒔繪盒的澄波上;他,笑拈殘櫻於玄黑淺盆的澈水中,不斷創造茶與禪共孕的藝術新生,支配心底那聲聲讚嘆的鼓動,進而吸引後世了解關於禪學和茶道的鑽研,甚至是明悟更深遠的觀念。

京都的一房茶室內,心臟因緊張而快跳的少女,面對一專注而老練的靈魂,跪坐於蒲團上,凝視著一流溫熱緩緩注入墨色碗底的翠山,塌陷、溶解於漸濁的松葉色湯液,茶筅和冰涼崎嶇的碗緣擦出聲聲清脆,「沙、沙、沙」如嫩青稻浪襲捲的夏令,不須華麗的旋律襯托,一個單音即透徹「禪」字。

若葉色榻榻米上,朝日淺映被窗框切割的溫煦,塵埃也分潤了幾許妍暖,化作迸裂飛出的星子碎片,恍惚浮沉空中。待茶師煮畢,我輕掬濡羽色的陶燒茶碗、靜觀氤氳朦朧的細微水氣、淡聞那抹茶濃郁的苦香澀馥,二轉茗碗、一鞠行禮,便開始與茶交纏的詩章:第一飲,沁人清香溫潤了舌根的乾燥、染雜;第二飲,澀與純的禪曲音調,促成了茶、心合一的和諧;第三飲,甘冽和綠沫使茶韻,在心中化為永恆而具能量的祝願。不僅是仿若沐浴於吸收嬋娟靈氣的遠塵竹林般,那清爽沁脾、淨化人心的回甘,讓人更是驚豔、沉醉其中的是明悟「一期一會」的感動,然而,「茶道精神」的初次體驗,是在數年前,外公沖的茶中蘊蓄壺底的碎渣,亦是隨歲月之茗傾瀉方瀝出的燦金。

一熱燄的午後,外公端坐庭院、備齊茶具,在暴日之下淋灌、燙杯,我蹲坐於那神寧如水的老魂身畔,細賞瓷杯上繪撰的山水詩文、陶壺側的榛摺柔光、褐棗中沉眠的香茶皺葉,他傾入壺口一柱清水,旋晃數次,壺嘴便流淌出柴染色的茶湯。注滿兩杯品茗茶杯後,將其中一杯置於我尚小的手中:「來,喝喝看吧。」先是小喫一口、慣了溫度便隨即二併三口馬虎飲下。外公見狀說到:「品茗不應如此,妳再喝一次吧!要慢慢地喝、慢慢地感受『茶』,因為妳以後再也喝不著一樣的茶了,妳只有一次可以品『這盞茗』的機會所以更要用心感受。」我復捧茶杯,舉置口、輕嗅清淡芬香,再傾斜杯具使茶冉冉入口,如匍匐於地壤的細紋南蛇,微澀繾綣來自丘陵的涼爽,然而,我品不出其他特殊的況味:「我……我喝不出來。」外公只是將一抹慈藹惹上他的微笑,如是說:「沒關係,不是每個人初次飲品就能了解的,而這種感覺也不一定要透過喝茶來認識,這叫做『茶道』,長大後你會知道的。」

如今,我已明瞭。在茶湯入口的一刻,世界的瞬息萬變僅止於一完美的剎那,溫度冷熱、空氣乾濕甚至是風的起止,環境、心境的契合於此間的邂逅僅屬唯一,而每盞茶皆是不同縷魂,一如墨的或濃、或重、或清淡。在億萬種因素構成的空間中,「品茗」即是與茶師的初次亦是最終的共鳴。

兩人牽起的唐紅緣繩,在侘靜的時空舞弄著飄渺細影,僅是萍水偶遇,卻同三世輪迴中命定的深交一般,相互彌平心頭的殘坑破洞、將城府毀壞得徹底,如陌上草葉與土壤黃塵間的無聲羈絆,彼此了解流浪天涯之孤、攜手面對被踐踏的終末之日;如紛紛碎玉與八重枝垂,一斤染、白練雙色共舞,相互吟詠分享著對生命的感悟;如淨明玉盤和因月而泛光的瞳眸,為對方散著微亮的柔情,直到闇霄曲終的一刻。因為只有一次,故更要珍惜那稍縱即逝的當下——就是這樣撼心動魄、內涵深遠的美之呈現,使「茶道」成為歷史久遠、傳承不斷的藝道吧!

茶道的淡雅、唯美和禪意是永不消逝的,然而在沏茶、賞茶、品茶的過程,卻是在無垠時空中唯一一次的邂逅,是初見亦是永別,故應全神貫注於所緣之境的況味。獻上最深、最纏綿也最平淡的情意,如遇戀人般,靜會對方的心,並呈予真切的祝福和回饋,才得以明瞭茶道「一期一會」的箇中三昧。

茶道予我的感動,是每壺清香最純澈且忘言的美麗和領悟核心意涵的況味。

「同主同客,亦不能再現此時此刻。」石碗的涼冷、鼻息的溫潤、泡沫的反光、抹茶的若綠和棗中的殘香,瞬時剎刻的感受雖有些褪去,但那份品茶時的真心,已成永恆深鐫心中,經滌的靈魂也知曉該以何種心態去看待與他人的邂逅和相處,我,再待下一碗的相遇,與我一同譜奏世間的茶韻小調,與茶道一同,成為無瑕而淨心的藝術。

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喫茶趣。——趙樸初〈茶詩〉♦

◆原作為第36屆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  國中散文組 第一名  作品


 

許立蓁

臺北市金華國中三年級

得獎感言

以文學為空氣、音樂與舞蹈為水、ACG為食的14歲厭世少女,將清茗的澀渣化作筆墨,沏出對茫茫世界的感悟。

筆耕近六載,國二與鍾怡雯的《垂釣睡眠》邂逅,引爆我的文學宇宙;國三得知此獎,企圖心生。

要感謝的太多,包括一直鼓勵我的嘉琳老師、張老師與其團隊(尤其是德駿老師)、相伴精進的朋友們、成長中的挫敗、所有參賽者等。尤其是予我這殊榮的評審們與工作人員,和那顆為寫作跳動的心。

小女才學尚疏、筆法仍拙,將為自己的寫作史,續筆更璀璨的無悔。

參賽作品評語

蕭 蕭:茶與咖啡的飲品爭戰中,茶道逐漸為年輕人所忽略,本文能從茶道中深度領略淡雅、唯美和禪意的永不消逝,追求茶道與人同成為無暇而靜心的藝術,用字純淨而典雅,頗適合文章的發展主軸,是深有體會後的作品。

陳幸蕙:對茶道的體驗與一期一會的美學詮釋,令人歎賞。唯作者遣詞用字雖力求典雅,但不免有生硬之弊,略欠靈活自然。

路寒袖:文字細膩,含韻甘美。意象繁富美麗,寫茶道的禪意與美學,映照自然與人生。起筆○即破題,起手式即展現大家風範;而鋪陳層遞延展,喉韻無窮。全文就像煮茶品茗,每一章節字句,盡是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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